位于索伦首都帕罗斯的联邦宫，是一座在索伦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建筑。从远处看，它甚至称得上是朴素——大片乳白色石材铺成的立面，没有金碧辉煌的鎏金装饰，也没有精美的雕塑或琉璃花窗，只有十六根粗壮的石柱沉默地支撑着前廊，掩映在修剪整齐的花坛与草地之间。

若不是联邦宫门前已经停满了一水儿的黑色公务车，恐怕人们只会以为这是一座乡间的别院。然而直到真正走进去时，顾梓聿才发现，所谓的朴素，大概也只是一种审美选择。

宫门之后是一条极长极阔的白色大理石廊道，穹顶被藏在层层向上的拱券之间，灯光从石缝里漫出来，将室内照得近乎没有阴影。廊道两侧每隔十数米便有安保人员和礼宾人员值守，凯撒只能送到第一道安检——顾梓聿收到的活动邀请只允许本人进入。

凯撒原本还想以经纪人的身份跟进去，几次沟通下来，得到的回答都很客气，但毫无商量的余地。

“艾略特说了会派人接你。”凯撒语气里竟有点哀怨，像个马上要送孩子去参加毕业舞会、却被拦在校门口的家长，“他说你到了以后不用我操心。”

那委屈的表情出现在一张脸颊丰润的地中海中年男人脸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顾梓聿忍着笑：“多谢了，你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正在这时，一个胸前别着工作人员证件的年轻男人从安检区里面快步走出来：“顾先生？”

“我是丹尼尔·沃克，艾略特先生办公室的。今晚由我陪您熟悉会场。”

顾梓聿和他握手：“麻烦你了。”

“不客气。”丹尼尔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制作精致、镶着金边的卡片，替他别在礼服左侧：“作为正式晚宴的宾客，今晚请全程不要摘下这个白色卡片。卡片里有身份芯片，门禁和座位区域都会自动识别。”

顾梓聿低头看了一眼，那卡片上印着他的姓名与照片：“这个还有别的颜色？”

“有，比如我的。”身后有人十分自然地接话，熟悉的声音让顾梓聿猛地回过头，脸上的惊讶立刻变成了笑意：“你怎么在这？”

黄恩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了安检，正站在他身后，笑得十分得意。他胸前同样别着一张证件，不过是淡蓝色的。

丹尼尔笑着解释：“蓝色证件可以参加欢迎酒会和自由交流环节，但正式晚宴开始以后就不能进入主宴会厅了。”

顾梓聿是真有点好奇了，凯撒软磨硬泡都进不来：“这卡片，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秘密。”黄恩齐立刻抬手，一脸的高深莫测，“秘密让一个成年男人更有魅力！”

顾梓聿懒得追问，对着他干脆利落地翻了一个白眼：“谁在乎？”然后转过身向丹尼尔介绍，“我朋友，黄恩齐。恩齐，这是丹尼尔。”

丹尼尔的任务反正是照顾好顾梓聿，对突然多出来一个黄恩齐并没有异议，只是礼貌地同他握了握手，继续在前面带路。

走过第二道门禁以后，顾梓聿才低声说：“其实你没必要陪我来。这种活动又繁琐又无聊，等会儿正式晚宴你还进不去，最后搞得累个半死，饭都吃不上。”

黄恩齐脚步一停，一脸无语：“大哥，你能不能别这么以自我为中心？谁说我是陪你来的？”他理直气壮，“我自己想长长见识不行吗？我这么年轻有为、求知欲旺盛，是为了拓宽视野、结交高端人士，才主动来参加这种高规格国际活动的！”

“哦，行吧。”顾梓聿还能说什么。

黄恩齐眯起眼：“你那个 ‘哦’什么意思？不相信？”

“没没，相信、相信！”顾梓聿嘴角已经压不下去。黄恩齐瞪了他一眼，然后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三人穿过最后一道长廊，视野骤然开阔——

宴会厅足有两层楼高，数十盏水晶灯从穹顶垂落，柔和的光线把整座大厅照得犹如白昼。索伦的联邦旗与华纳的帝国旗沿长廊交相排列，正中的两面旗帜之间悬着一枚巨大的金色数字“100”，下面用两国语言写着“索伦—华纳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一百周年”。

大厅侧翼的几间会客厅全部敞开，不时有人进出。在大厅内走动的人并不算特别多，三三两两地散开。侍者端着香槟、葡萄酒和小食在人群之间穿梭，外围偶尔能看见几名摄影记者。

丹尼尔倒一点不意外：“现在还早。再过一会儿，人会多一些。”

他领着两人往里走，大厅一侧布置了一整面百年外交史的展览。第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完全不同制式礼服的男人站在一栋旧式建筑门口握手。

“这是两国正式建交那天。”丹尼尔介绍道，“一百年前，《索伦—华纳外交关系协定》在这里签署。准确地说，不是在现在这座联邦宫，而是在旧议政厅。后来那栋建筑拆除重建，才有了今天的联邦宫。”

“自那之后，两国正式互建使馆、互派常驻使节，开始了百年的外交历程。”

这一百年来，索伦和华纳的国家制度始终相去甚远：索伦报纸嘲笑华纳的宫廷礼仪繁文缛节、批评它庞大的军队和政教合一；而华纳传统派则认为索伦人粗俗、吵闹、没有文化，把国家大事交给全民公决，犹如孩童玩过家家一样，极其危险又不负责任。两国在国际事务上也不是没有正面冲突过，最严重的几年，双方一度召回各自的大使，但从未真正断交过。

现如今，两国的科研机构、金融集团、文化团体乃至普通家庭，都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形成了复杂而相互依赖的关系。索伦有规模庞大的华纳移民群体，华纳的国土上也随处可见索伦企业，两国之间每天有几百班商业航班，从不同的城市出发起落。

“顾，欢迎！”

顾梓聿转过身，艾略特正朝他们走过来。和上次见面相比，他看起来有点淡淡的疲倦感，虽然还是一样的英俊，但看起来更消瘦了些，也许是最近忙着跑竞选的缘故。

“艾略特先生，感谢您的邀请。”顾梓聿欠身和他握手，又介绍道，“这是我朋友，黄恩齐。”

黄恩齐很有分寸地点头：“先生您好。”

艾略特也和他握了一下手，没有多问，而是转向顾梓聿：“还没当面祝贺你的纪录片！听凯撒说，你的第一张现场专辑要出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谢您，我的荣幸。”顾梓聿忙不迭地道谢。艾略特是真心喜欢他的音乐，能遇到这样的听众，也是他的幸运。

“怎么样，没觉得无聊吧？”

顾梓聿看看周围几乎都是比自己大三四十岁的人，违心地答道：“不会啊，挺好的。”

艾略特笑起来：“真心话？我还担心你看到一屋子都是跟你爸差不多年纪的人，待半个小时就想跑了。”他环视一圈，“这种场合，如果最后来的全是部长、银行家和大学校长，也太无聊了。”

“所以您才把我放进来？”

“我可没有最终的决定权，正式名单是由国务卿办公室拟定的。幸运的是，他们很快就通过了对你的背景审查。”艾略特抬手指向主宴会厅入口附近的一块电子座位图，“走，先带你看看等会儿正式晚宴坐哪儿。”

顾梓聿的名字并不靠近最中央的主桌，但也绝对算不上偏。

“和你同桌的基本都是文化、教育领域的人，不用紧张。”艾略特看了一眼时间，显然他今晚还有太多人需要招呼，“真抱歉，我不能一直陪你。”

他嘱咐丹尼尔：“你留在顾先生身边。”

“好的。”

艾略特又看向顾梓聿：“自由活动还有一段时间，随便走走，想认识谁就认识谁，不想认识也不用勉强。等会儿正式的晚宴之前，总统先生会陪同华纳代表团与一些代表见面，你也在其中。”

顾梓聿脸上有了一瞬间的空白：“…这个凯撒没跟我说过。”

“名单是今天下午才最终确认的。”艾略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点紧张的神色，大笑道，“放心，总统先生和华纳那位皇帝陛下不会吃了你的，什么都不用准备，记得微笑就行。肯定比你第一次上台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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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梓聿拿了杯气泡水，黄恩齐则端了杯香槟，两人站在长席旁，听着丹尼尔低声介绍不远处的宾客们。

“你紧张了？”

“没有。”

“你一紧张就会开始舔嘴唇。”

顾梓聿转头：“闭嘴。”

“好好好。”黄恩齐很识趣地闭嘴喝酒。丹尼尔显然也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硬是没有笑出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工作上：“…那边那位是华纳这次随访团最重要的工商界代表之一，彭英达先生。”

丹尼尔的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示意了一下，“恒达集团的现任CEO。恒达在索伦经营很多年了，业务从工业自动化、能源设备一直做到港口物流和技术投资，在索伦有三个大型生产基地和一个研发中心，直接雇员超过一万人。”

“这么多？”黄恩齐抬了下眉，“一万多名雇员，背后就是一万多个家庭啊，还有外包商、上下游供应商，想想他对税收和就业的贡献。”

“所以，他对索伦很重要，但索伦的市场在他的商业版图中也不可或缺。”丹尼尔补充道，“而且彭家和索伦的关系不只是生意。彭夫人年轻的时候就在帕罗斯读书，从中学一直到研究生的学业都是在这里完成的。用你们华纳话来说——”

他想了一下，“这应该叫有 ‘羁绊’？”

黄恩齐失笑：“这个词用在这里怎么怪怪的。”

顾梓聿顺着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被簇拥在一群银行家、政府官员和企业界人士之中，往侧厅的会客室走去。男人身边还跟着个年轻人，个子高瘦，一身黑色礼服剪裁得很合身。

他觉得那背影有点奇妙的熟悉感，正想多看两眼，视线便被另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挡住——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双格外修长的腿，视线上移，对方几乎没有中年发福的痕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年轻时的风姿。只是他如今两鬓已经泛白，额前的头发里也夹着不少银色，却并不显老，反而让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多了一层沉稳。

这张脸有一点眼熟，但顾梓聿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走近以后，先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后主动向顾梓聿伸出手：“顾先生，你好，克莱顿。”

然后他笑意明显温和起来，“苏影是我的女儿。她总是在家里提到你。”

顾梓聿这才反应过来——在哪里见过？在苏影的手机里见过！只不过照片里的男人大多穿着冲锋衣或运动服，不是在湖边钓鱼，就是坐在院子里烤肉。有一张照片里，他戴着一副夸张的太阳镜，被苏影从背后搂着脖子，两个人一起对着镜头笑得毫无形象。

他一下子很难把那个照片里笑得毫无架子的父亲，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一路走来不断有人向他问好的形象重合起来。

“您好！”

丹尼尔却立刻站直了些：“国务卿先生，晚上好，我是艾略特先生办公室的丹尼尔·沃克。”

克莱顿同他握了握手：“沃克先生，辛苦了。”

“不敢。”丹尼尔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刚才的职业笑容真诚了不少。他没有借机攀谈，只是退回半步，把位置重新让给顾梓聿。黄恩齐下意识把手里的香槟杯放低了点，也稍稍退了半步。

克莱顿却仿佛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变化，而是重新把目光落到顾梓聿脸上。这一次停得稍久了一点，像是在认真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的脸，去看另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顾梓聿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影时的情景：冬天的湖边，女孩隔着一段距离看见自己，几乎想也没想就追了上来，大叫，“Robert！”

可能克莱顿也觉得自己某个角度有点像他那个儿子吧，顾梓聿想。

克莱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看得有些久了，很快收回目光。他拿出一张名片，没有直接递过来，而是拿起笔，写下一串号码递给顾梓聿：“如果你在索伦有什么事，打这个号码，可以直接找到我。”

顾梓聿双手接过：“谢谢您。”

“别客气。”克莱顿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顾梓聿等着，他再次开口时，说的却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苏影妈妈今天本来也应该来的。她是做研究的，药物化学，神经药理和分子机制这些。”克莱顿提到妻子，神色明显松弛了一点，终于和手机照片里的那个人有了几分重合，“最近实验正好到了关键阶段，她又实在不爱参加这类活动。我劝了几次，还是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