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我的精神十分正常,事实上我要比那些声称自己正常的人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们的谋划连一丁点都比不上我为了达成愿望能做到的事情。
我仇恨我的爱人许多天了:我觉得自己完全是因为仇恨才能完成这些事情。仇恨她,仇恨那些分隔她和我的东西,该死的、该下地狱的人。否则,仅凭对她的爱,我连走出那个房间、离开她身边几步都做不到,更遑论坐在这里了。
这里的味道熏得我想吐,油、烟斗、不知道把什么和什么炖在了一起散发的臭味,刺鼻的酒。可我必须待在这里,露出微笑,看着那个老头从吧台边端来酒杯,放在我们之间。
“对啊——学校没有人在乎占卜术。”他抱怨道,“真没眼光!要知道,这是一门精妙的技艺,不是什么人都能学的……”
“对啊。”我回答道,做出崇敬的样子,“您再同我说一说是怎么算出那条走廊的画像会掉下来的吧?”
我请他喝酒,我看到他现在眼神已经涣散;我还是笑着请他再喝一杯,就一杯,为了我对他的毕恭毕敬、五体投地,为了我们忘年的交情。他目光闪烁,脸色红润,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倒下去。然后我离开这间对角巷破败的酒馆。他不会死的,我用药很小心,莱莉不想知道我杀人,那么我就不会轻易杀人。
只是霍格沃茨的占卜学教授该换了。
“我认为您显然不应该留在这里。”
水晶球,缀有羽毛的网,弄来装神弄鬼的毛线织物,还有潮湿的木头气息,我坐在硌得要命的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大眼镜胡乱摆弄她的塔罗牌,用一两个绞尽脑汁编出的谎话偏弄我的钱财,手上头发上那堆毫无审美的珠子串哗啦作响。“我算出你刚经过一场心碎。”她神秘地把牌倒过来,“下个月的第二天你还会听到让你害怕的消息,但我有办……什么?”
她几乎要把眼镜贴到我手上的报纸上了。
“这是怎么、怎么回事呀。”她结结巴巴地说,看着那一小则新闻,照片上一群人呼啦啦地挤向地上的老韦尔弗。我趁着这时想了莱莉,想听到她的心的日子,没有心情笑这荒谬的事情:《高龄教授饮酒过度突发疾病,已被送入圣芒戈》的旁边一栏就是《霍格沃茨招聘占卜课教授》……阿不思·邓布利多就用她换来的命做这些……
不能再想了。这个女人还需要一点鼓励呢;她在古灵阁的存款还够用上半年,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可她要是一直抱着侥幸待在这里装神弄鬼,我的爱人怎么办?
我收起报纸,露出惊讶、脆弱又崇敬的模样。
“您怎么知道的?”我说道,看了看手里的报纸,“啊!我刚刚看到这里,才要说呢。”我轻而易举地抛出那句练过千百遍的话,“您显然不应该待在这里。”
“你说什么?”她果然抬高声音。她还很年轻,喔,还没到把蒙骗得来的崇拜看得太轻的年纪。这只鸟儿欢乐得晕头转向,要一头扎入放着米粒的笼子里了。我笑着把报纸递给她,指了指那行字。
“如果我在霍格沃茨上学的时候有您任教,应该不会那么讨厌占卜课了。”我对她说,做出真心诚意的样子,“您应该去试试。现在的代课是教不久的,那是个马人,讨厌巫师。”
这当然也是个谎话,那个马人不算讨厌巫师,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我需要这个女人,我需要这个女人会做出的预言,在莱莉的记忆里,她能把那个阻止那诅咒的人叫来。
我知道西弗勒斯·斯内普总在猪头酒吧晃悠,他是个好探子。
哪怕只有一年……哪怕只有一年……
我扬起笑容,扔下两个西可,离开了这个熏满难闻气味的地方。一直到大街上,我才发现我咬破了嘴唇。
这件事要在三周……两周之内做完。我抱着手臂,忍住发抖。梅林啊,我不能牺牲更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如果西比尔·特里劳妮不去应聘,夺魂咒、复方汤剂,我有什么用不出来。
我有办法让她说得像一个真的预言。
“您看上去真紧张。来喝一杯酒吧。”
当特里劳妮裹着披肩经过时,我向她举起手里的酒瓶。她停顿了一下,那张惶然的脸转过来。“不,不。”她摆摆手,毛线披肩缀的水晶晃得叮当响,她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我说的话,“我不能喝,我要跟校长谈话了,我不能喝。”
我的嗓子发出尖利的笑声,就像所有的老女巫一样。我帽子上的秃鹫毛乱晃着。
“喔!小可怜。”我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手里的酒,咂咂嘴,“要找工作吧。这么紧巴巴的可不行,一口酒能让你舒服点。”
她有些动摇,那双眼睛转了转。我握瓶子的手有些抖:在霍格莫德的街道上出现一个请人喝酒的老女巫实在可疑,假如特里劳妮不是个那样的酒鬼,我是不敢冒这个风险的。她但凡再说一个“不”,她但凡再摆一下手,我的魔杖都准备好了,夺魂咒立刻能让她放弃全部抵抗。
莱莉,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假如她有一点可能没法骗过斯内普,我就让她在街道上像那些魔法史里记载的悲惨预言家一样发疯,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做出那个“预言”。那样不会有我需要的人听不见那个预言……我知道你不想,我还没有那么做。
所以她只是喝了酒。把酒瓶递过去前,我用手指在瓶口擦上药粉。
是的,就是这样。然后我笑着走开,躲在街角,喝下了有另一个男巫头发的复方汤剂。变形的感觉不好,尤其是你还要躲着别人,躲着那个眼睛很尖的酒吧老板。不过我还是做到了,你知道我一向擅长这么做。走进那间酒吧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往我这里投来视线:我是一个再百无聊赖不过的酒客。
你去过猪头酒吧吗?在凤凰社的时候?不要去最好,那里又脏又乱。打牌的吵闹声从墙壁的角落传来,厨房后传来咕嘟的声音,有人抱怨阿不福思的手艺可以去给山羊做吃的了,接着一群人在他们的装扮下,抖动着笑了起来。我听着他们打牌,听着他们说胡话,听着他们走来走去,移动桌椅。但我的眼睛从没有动过,我一直看着墙角一处微弱的反光,那个不安的家伙就在那里,点了一杯酒,也在这昏暗的地方四处瞥着……那袍子遮不住他的手,一双蜡黄、潮湿,好像被魔药熏过千万遍的手露了出来。我想,在他上学的时候,这双手就是这样了。
我可怜他;莱莉,看过你的记忆——那天,在挖你父亲的思想的时候,我看到了它们——哈利·波特,詹姆·波特和莉莉·伊万斯,西弗勒斯·斯内普和阿不思·邓布利多,还有他——最可恨的、最可恨的那个。一切的一切,全部的全部。我看见了你看见的东西,知道了你知道的所有;所以我知道谁最可能能救你的命——我眼前这个可怜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