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穹仰身往后头一靠,仰头看着承尘,“去岁入冬之后黥东军营中进了一批冬装。本应该棉花填充的冬袄,剥开内里都是芦苇絮。黥东入了冬后,脚下三寸地界都是冻土,这样的冬袄根本过不了冬。”
“父亲没有办法,只能将先前截获的辎重,倒卖出去,所赚钱额一部分用于冬袄,一部分用于……军饷。”
“军饷?”沈惟安大吃一惊,他转眼去看谢琅,却见谢琅一脸早有预料的平静,他顾不上探究谢琅是早就知道,还是先一步猜到,只得压低声音道:“军饷难道不足额吗?这……合该是户部的事,你们得往上头上折子啊?”
谢琅知道圣上为什么会同意御史那道批谏了。
“按你这般说,这合该是户部的差事没办好,圣上怎么还怪罪伯父呢?要不是伯父,去岁入冬,黥东军营上下将士该如何过冬呢!”沈惟安觉得顾巍这错犯的实在不大,甚至可以说不仅没错,反而有功,毕竟保证了军饷,没让军中哗变,这就是最大的功绩。这等功绩能够抵消一切过错。
顾清穹没有接这番话。因为在书房中,他看着父亲凝重的脸色,便知道御史那道折子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可能是出在圣上那儿。但他精擅武艺,却不擅长猜度人心,他不知道圣心到底出了什么变化。还是说圣意确实难测,才会一朝一个主意。
他垂头看向谢琅,“你一向见微识著,你说圣上到底是何意?”
“令尊如何说?”谢琅摆弄茶盘上的釉白瓷杯,几个空盏都叫他斟满了茶水,他也不喝,看着好像纯粹是图着好玩。
“父亲……父亲只叫我这段日子好生在府上修身养性,不要到处与人厮混,闹出乱子来。”顾清穹自能在外头领兵后,顾巍就鲜少对他摆出父亲的做派来,像沈惟安三天两头被沈父拎进沈家祠堂训斥的情形,在他身上再未出现过,所以,今日冷不丁遭了父亲一顿斥骂,他除了不适应之外,还有难得的丢脸。他也不曾想到他与李元善那一顿拳脚竟然会成为御史拿来做文章的筏子。
谢琅端起一个瓷杯泼掉,“查一查那个上折子的御史。”
顾清穹眼神一凝,定定地看向他,“怎么说?”
“看看他是为了尽忠职守,还是有人示意。”谢琅头也不抬,继续泼第二盏茶水。
“难道是李向关?”顾清穹声音一提。
“清穹,你失了方寸。”手上的动作一顿,谢琅将仅剩的两个茶杯一起打翻,玉瓷碰触的脆响,叮叮铃铃地在室内响起,他抬眸看向顾清穹,“事情既然出了,那就一定有端倪可查。这个时候莫要自乱阵脚。”
顾清穹经谢琅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他一掌拍向自己的额头,“真是昏了头了。”
他从罗汉塌上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吐露出去,方才回头看向谢琅道:“你心思慎敏,你帮忙指个方向出来。”
谢琅摇头,“我前头已经给你点出来了,怎么,还需要我话再说的明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