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顿时将视线聚集到他身上,习彦不悦,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朝赫连的方向看了一眼,问:“公子有何高见?”
赫连捏了捏手中油纸,“没什么,就是东西吃完了有些无聊。”顿了顿,又说:“没有针对公子的意思。”
柳彧立刻道:“无聊吗?真是招待不周。”他扭头对僮仆道:“去端一些点心上来吧。”
习彦却趁无人注意,冲赫连身后一个离得近的健仆示意,出主意道:“不如派个脚程快的,再为公子买一包,就你去吧。”
还不等赫连作答,那名健仆从他身后快速走过,经过时手臂却“无意”磕碰掉了那顶幂篱。
躲躲藏藏的,一个男人有什么见不得人,习彦被他那一声哼笑扰得心中渐冒火气。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等陶小六反应过来的时候,幂篱已经落地,薄纱重叠在一起,被习彦吩咐的健仆立刻深深地弯下腰拱手求饶:“实在对不住!小的毛手毛脚冲撞了公子,还请责罚!”
似乎有谁想起身,却被摁了回去,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撞。健仆低着头看不清,但是半晌没有回应,反倒是周围静得出奇。
他不得不偷瞧习彦的意思,但这一抬眼,目光却不得不经过赫连,而眼神这么一接触,瞳孔却猛然骤缩,大气不敢出。
乌黑的发丝因为幂篱意外被扯下来而落在脸旁,衬得那张本就极白的面容越发有种近妖的割裂感,侧脸优越的线条和纤长突出的睫毛更是让人忍不住花更多时间去凝神细看。
赫连低垂着眼,琥珀色的眸子黯淡下去,看不出情绪。他的手紧紧抓在陶小六手臂上,后者眼神不善,下颌绷紧,如蛰伏的猛兽。
健仆忙不迭又将头低了下去,与此同时,旁人终于回过神来,柳彧喊道:“还不快下去!少在这儿碍了公子的眼!”
健仆又深作揖,匆匆喊了声“是”便跑开,赫连侧眸瞥了他一眼,又恢复如常。
赫连轻拍两下陶小六的手背,又对他安抚般翘了一下唇角,陶小六立刻收起戾气,虽微有不满,还是老老实实环过他捡起幂篱抖抖,收在身前。
柳彧其实也是第一次直面他的正脸,受到的冲击比船上相见更甚,耳尖发烫,不自觉捏了捏耳垂。
赫连随着他的动作扫过那颗耳垂上的痣,一触即分,随即快速打量一圈周围,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一群纨绔又隐隐有骚动的预兆。
先前还好奇柳彧口中的貌若天人,如今一见,真是毫不夸张的比喻。
席文初双手捂着脸,想遮掩颊上绯红和惊讶张大的嘴,只露出两只瞪大的眼睛,倒显得水灵灵。
“还不开局吗?”赫连含着下巴提醒。
坐在正对面的柳彧咳了两声,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挺了挺胸膛,坐得更精神,一只手在案下猛戳习彦。
习彦手里抓着六支箸,一言不发。自方才他暗下令,就抱着看戏的目的,如今无了遮挡,眼神陡然一变,黏在了赫连眉眼间,迟迟不肯挪开,仿佛带着后知后觉的灼人温度,毫不收敛。
“咳、咳咳!习彦!”柳彧咬着牙叫他好几声,才将其心思喊回来。
棋局开始后,习彦仍不时分出几眼落在赫连身上,这人长着一张比八彩楼的胡姬还惹人的张扬的脸,却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姿态,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柳彧那个不是很正常的想法,思考“人”这件事。
他现在也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个人从何而来,底色如何,会不会表现出……更出格的举动。
胆子大的公子哥包括席文初在内,已经围坐在赫连身旁,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抢着将僮仆端上来的点心送至他手边,不过因陶小六黑着脸,气势吓人,众人还是和赫连隔开了一圈距离。
赫连也不恼,挑着几个问题糊弄过去,最后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琥珀色的眸子在他们之间流转一回,四周又顿时安静下来。
美人喜静,谁也不愿意先去做那个败兴的人。
而习彦又一眼看见他的眼波,更觉顾盼生辉,已经动了该如何将人留下的心念。
八彩楼的歌舞再起,却有一声女子的哭喊突兀传入耳中。
“你答应过我再也不赌的!”
“放开!”
人群熙攘,喧闹声不断,赌坊间的呼喝本就嘈杂,但赫连还是辨出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放在案下的手抓住陶小六。
陶小六也听见了,但还未说什么,赫连已经拿过他手中的幂篱,站起来重新戴上,摁住他的肩膀,对他、也对柳彧几人说:
“下楼逛逛,毕竟我也不擅长博戏,这里就交给兄长了。”
陶小六眉头一紧,反手抓握住赫连的手:“一起。”
“不行,你不能下去。”赫连不容拒绝地回答。
陶小六的手被赫连压下去,心里忽然有个猜测。听他的语气,今晚带他来赌坊看来不是非赢不可,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阻止他暴露在大众、亦或是某个有针对性的人或人群中,这里对于他来说,至少是安全的?
自知目前能力远不如赫连,陶小六也是强迫自己做出了有利于赫连的选择,也许留下来才不会拖他的后腿。
意识到这点后,陶小六眼神微暗,但还是妥协,“带上东西防身吧。”
赫连推却:“太惹眼了,看看情况而已。”
正好那健仆买了枣饵回来,赫连一把抓过,将其中竹签抽出在他面前晃晃:“用这个足矣。”
话毕,便先一步离开。
他们说话完全不避着人,这群公子哥见陶小六背着类似刀剑的武器,只当他是护卫一般的角色,但是听这二人的对话,怎么那位美人公子难道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吗?
若是会武的话,就有点麻烦了,习彦看向刚才那名健仆,也不知道这些打手能不能留住人。
其他纨绔也听得一愣一愣,在赫连离开后,忽然不怕陶小六了似的,一窝蜂围过去打听。
“兄弟,你们什么来头啊!”
“你们是不是江湖侠士?!”
“哎说到这个,你们知道这次来的清天门吗?就是那个正道第一门派!”
“你们是哪门哪派啊?”
“……”
问题越扯越远,陶小六忍无可忍抱剑一横,隔开他们的肢体接触,放下话:“赢了我再说。”
嚯,好大的口气!竟有人自负如此?
但是……纨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手痒起来,他们还不知道将要面对怎样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