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六也是个有点心眼但全花在跟赫连身上的,居然跟个闷葫芦似的都没想起来这回事,他闻言也放下了手持的摇盅,静静等着柳彧几人的反应。
柳彧最先回过神来,有些羞愧:“失礼,瞧我这脑袋都给忘了。”
席文初也是个心眼实在的,居然还帮着他们说话,语气惋惜:“哎呀怎么这时候想起来!你要是上一局还好说,这局都快落于下风了提起不就是亏钱嘛!”
习彦但笑不语,端茶看笑话,原来也是急功近利的傻子罢了,看来也没什么特别。
柳彧将放在矮案下的一盘竹筹拿出来,满满当当,他从中先取了一撮,有意照顾将要失败的陶小六:“我们今日未随身携带钱财,不同的竹筹可以之后去找司帐换真金白银。”
“嗯,我们知道规则。”赫连点点头,十分自然地从陶小六身边众多包袱中拎出来一只,解开放在一边。
公子哥们不经意一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变了。
是堆成小山坡的竹筹。
不管是银子换的还是刚才赢的,都是个蛮惊人的数目。
陶小六:“幸好刚才还有部分没换现银。”
部分……
“如同东家那位小兄弟所说,我可是快要输了,你想压多少?”陶小六对他们的眼神视若无睹,好像真有些为难地与赫连协商。
刚想拿枣饵的赫连手一顿,临时调转方向,随手抓起一把竹筹放在案上,才重新拿起零嘴。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他们顶在脖子上的东西起什么作用?纯属来撒钱玩儿的?!
柳彧抹了把脸,这极其草率的行为多少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一大把竹筹在那位公子眼里,似乎还没那包不知道多便宜的东西重要。
席文初最先忍不住呼出声:“公子你……”
习彦歪着脑袋,用两根手指支起,忍住心中不屑,说:“赌资都齐了,二位还不继续?莫扫了这两位——财大气粗的公子的兴致。”
经过提醒,柳彧看向陶小六,后者重新拿起摇盅,其苍劲有力的手腕在半空翻转,埋在皮肤下的青筋清晰可见,修长的手指刚好能握住两个拳头大的摇盅上下,隐约能看见常握剑的地方颜色异于他处的茧子。
都是晃掷具,但在陶小六手上,居然晃出种赏心悦目的氛围,明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丢进人群下一刻就认不出了,奈何他身形挑不出错来,细腰宽膀,行路稳重,气质不凡。
摇盅落案,才将他们的关注点挪回采数上。
不知为何,他先前都没掷出什么好采数,现在围观的士族子弟们居然屏息以待,似在期待什么。
陶小六掀开盖子,得采数“塞”,棋子瞬间越过柳彧去,周遭一小阵短促的惊诧。
本以为只是一时好运,谁知陶小六越来越熟练,到最后都没有掷出“五”来,柳彧连掷两次采数为“五”而不得行,陶小六逆风翻盘。
柳彧看傻了眼,掷具在陶小六手中跟会听话似的,又快又准。
他不自觉吞咽一口,干涩漫上喉头,仿佛还处在败绩带来的不现实感中,抓起旁边的酒杯饮下,吐出一口气,终道:“心服口服。”
柳彧示意僮仆数竹筹过去,还想再来一局,却被习彦拦住,他转头看去,习彦似笑非笑。
“柳兄好不公道,怎么着也先一人一局吧,我还闲着呢。”习彦撑着脸,眸光闪烁,起了兴趣。
这里要说谁是那个悠闲享乐的行家,那还必定是这位习氏的公子了,本地临水宴游世家嘛。
柳彧也是在与他切磋中成长起来的。
“去把我那盘带来没人玩儿的棋戏拿上来。”他对自己的僮仆吩咐道。
柳彧细想了一番,忽而轻皱眉头,但又很快松开,他大概知道习彦什么心思了。
“既然公子说,这些技艺都只是今日才接触就会了,那想必一定是聪慧过人、过目不忘的,你一定不会介意接触一下新棋戏吧?”
习彦语气倒是客气,陶小六却从话里行间感觉到了微妙恶意,也不知道他是在怀疑自己的手法,还是看不惯自己赢。
真是搞不懂这些人的弯弯绕绕,明明他们是被“请”上来的。
要不兑了这些竹筹就走吧?陶小六心想。
他习惯性去看赫连,但是现在赫连戴着幂篱,压根察觉不到自己的目光。
好吧,他今日第一次觉得这东西有点碍眼,阻碍了自己跟司空公子的眼神交流。
僮仆一刻不敢耽搁,习彦带来的东西就放在楼下典筹处保管,没一会儿就听见木梯上传来“踏踏”脚步声。
习彦正在介绍,“虽然现在提起的少了,但是多年前还是在贵族中盛行,我与柳兄博弈一二,公子看着学?”
虽然像在问询,其实压根不给拒绝的机会,他拂袖从僮仆手中接过方形棋盘置于身前,又是各六枚黑白棋子,不过掷具变成了六根箸。
“不管是格五亦或樗蒲,多少都由此棋演化而来,曾是贵族间流行的棋戏,可惜到了我们这辈已经鲜有人知,我也是陪族中喜此道的长辈玩乐,才得其中趣味,偶尔与幼文对弈几局。”
习彦谈吐平稳,娓娓道来,终于用了点力掀起眼皮子看向陶小六,那双眼睛里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紧张。
没错,就是这样……他才不信有人战无不胜,看两眼就能在博戏中为所欲为,真把自己当赌神降临啊,肯定是提前做过攻略的老手了。
被拿来消遣的人物可不能反被消遣。
习彦收回目光,邀身旁柳彧执棋。
少见的玩意儿谁都好奇,在舫上的其他子弟原本在摆弄其他棋戏,闻言都支起了耳朵,或挪步过来围观。
席文初没接触过这种棋戏,心中虽觉有些不公,但也是一闪而过。这两个是他至交好友,只是玩乐而已,不必太在意,况且他也好奇像陶小六这样的人,是否能依旧稳操胜券、再次翻盘。
他开口问了一嘴:“这叫什么啊?”
习彦想起忘了说名字,顺口答道:“此棋名叫‘六簙’。”
陶小六眸光一凝。
赫连的零嘴很快见了底,百般无聊坐在一旁,这种平平和和的东西真是不适合他。
他静听着这个目中无人的小公子搬出新棋戏来,还以为会是什么难缠手段,没想到还是小孩子把戏……只不过,这个回答令人意外。
赫连终是忍不住笑出来,竟挑了这个吗?
这一声哼笑很轻,但恰好周围没什么人说话,远处画舫上八彩楼的歌舞又暂休,所以落在人耳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