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那道人影走到跟前，赫连才慢吞吞站起来，却不料腿蹲太久蹲麻了，身体一晃——他也顾不得陶小六闻到自己身上的酒味会不会生气，一把抓住陶小六胸前衣襟，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他闷哼一声，维持着这个姿势到腿恢复知觉才站直。而这期间，陶小六居然都没扶一下！

“你怎么才来找我？”明明自己不占理，但是感觉到对方的淡漠，加上酒壮怂人胆，赫连语气不自觉就冲了起来。

不过刚喊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被风一吹酒意散开，赫连脸色有些发白，宽袖下的手指攥在一起，心虚得很，没敢去看陶小六的表情。

陶小六眉头轻蹙，似是震惊，震惊这个人怎么还先反咬一口。

他撇开头，不去看赫连：“怎么回事？我是他兄长。”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像流水一般自然倾泻，佣保都稍迟片刻才回神，没个正形的身子也默默站直。

看陶小六这一身劲装与唬人的气质，明白这是家里话事人来了。于是佣保将事情来龙去脉包括与刘鱼对饮的“壮举”给陶小六告了个遍。

赫连头都快栽到地里去了，这么好口才怎么不在酒肆放个说书的位置。

“嗯，我知道了，统共多少钱？”陶小六从怀中拿出钱袋，跟佣保进去付账。

赫连等在门口，想该怎么解释，可惜现在脑子真有些转不过弯。他一会儿踮踮脚，一会儿踢踢地上的陶罐，最后心中嚣张道：本座可是魔教教主，做什么要与他解释！

剑柄挑开门帘，陶小六走出来，只是扭过头，赫连就又装起了鹌鹑，什么嚣张发言都烟消云散。

“走了。”轻飘飘一声，好像都消散在风里，给自己只留下背影。

赫连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声“走了”，是他不想理自己独自走开，还是让自己跟上啊。赫连又钻起了牛角尖，反应有些迟缓。

迟迟没听见自己身后有脚步声，陶小六疑惑地转身，只见赫连孤零零站在原地，神情在灯火下略显迷糊。

他身后的街道空旷，头发不知何时散开了，风一吹就缠在了身上，单薄的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看着越发萧条可怜。

陶小六眸光微闪，步履改变方向走了回去，站在赫连面前，“看我。”他说。

赫连慢半拍抬起头，珀色眼瞳糊着一层淡淡水汽，在灯火下柔和又漂亮。

他决定了，陶小六总不能跟一个醉鬼发脾气，那就装醉好了，这样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让看就看，现在倒是老实。陶小六被气得哼笑一声，想起刚才这人站不直的样子，认命般转过身半蹲下去。

宽阔的后背展露在赫连面前，赫连一喜，这个背影才对，他欢欢喜喜跳上去，心里不停默念，这样才对，怎么能抛下自己先走呢。

陶小六单手托着他站起来，另一只手将洛水剑塞到赫连手中，叮嘱道：“拿稳了。”

赫连两只手从他肩膀上穿过去抓住洛水剑鞘，乐滋滋回应：“好～”

长街漫漫，月影沉霜，红色的衣摆垂在陶小六腿边前后晃曳，赫连把下巴靠在他肩窝，松散的头发与陶小六的一同垂在胸前，青丝缠绕分不清谁是谁。

赫连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脚尖不时跟着节奏晃晃，心情显然好得不得了。

陶小六无奈，喝酒就那么高兴吗，不都是差不多的味道？

他没急着回客栈，背着赫连走在沔水岸上，于柳树下散步。

柳枝生得高，常人要取柳条也得踮脚。但是趴在陶小六背上，赫连抬手就能碰到，风一吹，还可以在枝叶间隙中窥见月亮。

绕着岸堤走了一圈，逛回客栈的时候，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看见陶小六回来，身上还背着一个，伙计和掌柜不知为何都松了口气，人没跑就好，稳了。

陶小六提剑出去之后，客人猜测万千，掌柜和伙计听了好几个版本，只觉天下人才济济，各个都是出话本的好手。

就是不知道那一桌菜要怎么处理，掌柜笑呵呵迎上去：“客官，你看吃的是再热热还是重上一份？”

陶小六颠了一下背上的人，问：“回神，在外面吃饱了吗？”

“喝饱了。”赫连闷在他背后说道。

“……”陶小六叹了口气，对掌柜道：“做一份宵夜送房间吧，明日退房一起结账。”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瓶糯米酒，经过时手指勾起，一同带上楼。

“诶诶好。”掌柜拉着伙计进后厨，见陶小六面色比出去前缓和得多，现下也就放心了。

回到房间，陶小六把人在床上放下，谁知赫连还遵守拿稳剑的指令，坐下后手还没放开，导致剑鞘勒在陶小六脖子上。

“咳、放手。”陶小六拍了拍赫连的手，后者听话松开，洛水剑掉下来，被他接住。

陶小六蹲坐在地，双手撑在赫连腿上，面色复杂地回头去看他，啧声道：“你是还想换一个夫君吗？”

似乎是被他这句话逗乐，赫连抱着他脑袋胡乱蹭了蹭。

陶小六觉得自己今天这通火还没发就哑火了……虽然在赫连主动跳上他背的那一刻就散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把剑放在桌上去关门，灯罩中点起火，照得房间亮堂堂。

回过身，赫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神不知鬼不觉，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着实把他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