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赫连的两坛黍酒摆上来,刘鱼微微睁大了眼,他看着赫连面不改色打开封布,动作熟稔地拎起坛子灌下去,一滴从嘴边溢出的酒液顺着喉结滚动划过白皙的颈,流入微敞的领口。
赫连动作豪放,宽袖顺着抬起的手落下,露出来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刘鱼眼睛都看直了。
赫连侧眸瞥向他扬了扬眉,放下酒坛说:“酒要这么喝才入味,刘郎君试过吗?”
刘鱼垂下眼,没有继续盯着赫连,闻言也咽了咽,喊过来佣保,似是较劲般也叫了两坛黍酒。
黄色的酒液醇厚,刘鱼捧起坛子犹豫了一下,余光里赫连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刘鱼吸了口气,眼睛一闭学着赫连灌下去——
“咳!咳、咳咳咳!”
刘鱼连忙把坛子放下,赫连拍着他的背一点不留情面,放肆笑出声。
“方才是个意外,咳、不过大口饮酒感觉是畅快。”刘鱼摆手擦了擦嘴角。
赫连笑过之后,咬着胡饼配炙肉一同下肚,正式畅饮前,胃里得垫点儿东西。
趁这间隙,他询问刘鱼:“刘郎君是哪里人?也是第一次来吗?”
刘鱼道:“襄阳人士,离这儿不远,但这酒肆确实是头一回来。”他目光被赫连手上把胡饼撕成小块的动作勾去,唇边弧度不自觉弯起。
“听司空公子的意思应当是第一次来了,是去看明晚热闹的?”刘鱼对赫连实在好奇,他一个文人向来克己复礼惯了,见到这样……怎么形容呢?
这样看上去规矩,实则张扬恣意却又不粗鲁,不似民间人士质朴简单,却又不像士族趾高气扬的人,特别是那双眼睛,蛰伏着一股冲动。
这些无法言说的特质像刘鱼看的那些文章一样吸引他。
明晚的宴会他会在,若是能与眼前这位司空公子同去便好了,刘鱼心中莫名期待。
大多数人都是去看热闹的,所以刘鱼觉得赫连头回来的话,应亦如此。
谁知赫连摇了摇头,说:“在下要带人去看病,只是恰好路经此地。”
刘鱼心下一急,脱口而出:“那人是谁?病重吗?其实我府……父亲认识不少良医,也可以看得。”
赫连的回答出乎意料,导致他连读书人的自称都忘了带上。
刘鱼想知道赫连身上更多细节,看看最后到底该归于何种类型的人,若是只萍水相逢后离去,他怕是晚上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赫连似乎洞穿了刘鱼的想法,勾起刘鱼案上的酒坛子递至他嘴边,含笑启齿:“刘郎君似乎不想我走?”
刘鱼瞪大了眼睛,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快忘了呼吸,两只手忙不迭接过酒坛抱在怀里,在赫连的注视下又猛喝一口,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下适应不少。
只是酒不烈,不知为何耳畔有些烧。
“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患病者是我兄长,其实他也对这次沔水上的宴会很感兴趣,只是我却不知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这么多人来凑这个热闹。”
赫连侧身靠在矮案上,姿态松弛,眼珠一转状似思考:“若是有趣,留下来看看也无妨,但就可惜在从未见过这种场合,不知细节是否值得挥霍光阴?”
刘鱼见赫连有一点意向,自是不肯放过这个突破口。
他几乎是接着赫连的话说下去:“绝对值得,先不说水上办宴就是一个抓人眼球的主意,还有八彩楼的演出,其中有两名乐伎琴瑟配合默契,曲乐无双。
现场游舫商船不计其数,除了主家与八彩楼的游舫不可进入,其他地方几乎是来去自由,同时也设置了不少百姓也可以参与进来的娱乐。”
刘鱼语气在自己都未曾察觉时变得愈发殷切,他紧盯赫连的神情变化,生怕错过一丝动摇。
然而赫连表面上仍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吸引力还不如酒。
他的指尖轻叩案几,发出细微动静,似乎是在考量什么,在刘鱼的注视下缓缓开口:“听起来颇有与民同乐的意味,不过……”
话锋一转,他问:“刘郎君是怎么知道的?我这一路上倒也没少听别人提起,不过顶多就是知道主家是柳氏,以及有个八彩楼,其他一概不知。”
“刘郎君却不同,好像知道些内部细节。”
刘鱼身体一滞,不过很快如常,清了清嗓子说道:“襄阳有士族也应邀前来,我算是一小小旁支吧,自然就听说了。”
也不知赫连信了没有,“嗯”一声便没说话。
刘鱼有些无的放矢,不确定赫连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还能说些什么来引起他的注意呢?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再开口的间隙,赫连已经开了另一坛酒。
干喝有点无聊,正好此处有个小愣头青可以解闷,赫连叫他抬头:“刘郎君,刘郎君。”
“嗯?啊、怎么了司空公子?”刘鱼精神一晃,坐直了身子,倾耳以待。
赫连拎起酒坛子敲了敲,陶罐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眯起眼睛“不怀好意”道:“我们来玩个游戏,你赢了我就去呀?”
刘鱼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什么都没想就点了头。
……
“时间不早了,该接小郎君回去了。”两名僮仆晃到了酒肆门口,撩起帘子把头探进去,皆一愣——
客人们围成一圈人墙观看,对着里面叫好,听动静似乎是里面有人喝上头了。
僮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登时决定挤进去一看究竟,这一看可差点尖叫出来。
他们家郎君和一个不知什么来头的红衣人,每人面前摆了十几个碗,地上少说有六七个空酒罐,他们边上都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客人不停往空碗中添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