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刻钟后,拐弯进了一处院门,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一切都是简洁大方的、淡雅闲致的,与刚刚一路所见的金碧辉煌大不相同,眼前如在朦胧中窥伺的不适感也荡然无存。
领路的姑娘招手,往假山处喊了一声:“素希!”
听见水桶落下的声响,意欢抬头去探,眼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从假山后传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她们面前。
“言画姐姐!”
“这位是九分阁的掌柜,是贵客,你去小厨房准备茶水和吃食招待。”言画温柔吩咐道。
素希好奇地打量意欢两眼,将双手的水珠往衣摆处擦了擦,讷讷地点点头就往院里别处去。
“王妃不爱出门,麻烦了。”言画转头一笑,与未入院门时的她简直是两模两样。
“不麻烦。”意欢客气道。
言画耸下肩,仿佛如释重负一般:“王妃早就候着了,姑娘跟我来。”
意欢心中一紧,这裕王府内好像还藏着其他阴谋,嗯了一声,面无表情紧跟着上去。
明明外头天光渐明,这屋里头却是昏暗无比,意欢还回想着这一路来各处不大对劲的地方,一踏进屋内才觉得准备还是做少了。
屋内各处透光的地方全被厚厚的帘帐遮掩,只有缝隙处还能透进来些许光亮,灯罩内点着蜡烛,不至于辨不清人影。
在一处算不得窗的地方,有一比寻常梳妆台还大上一倍的阴影,不知能否看清人面的镂空铜镜前,一位女子轻轻用翡翠梳轻轻划过发梢。
言画提起外间桌上的烛台,慢慢凑近,轻声道:“小姐,她来了。”
小姐?这屋内的女子不该是王妃吗?怎么又换了个称呼?
意欢微微瞪着眼,有些搞不清此事的走向。
此时,那位女子哆嗦了一下,翡翠梳不稳跌落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借着屋内的烛火,意欢在见到那女子的面容后,不由地后撤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她其实是见过裕王妃的,在她还未嫁人之前远远地瞧过几眼,可就那几眼就再也没能忘记过那副倾城容颜,这与眼前的这位怎么会是同一人!?
双颊凹陷,眼眶乌青,颧骨突出,这模样像是仅仅挂了一层皮在骨头上。
意欢有些茫然,这样的情况下,没人会在乎首饰头面,裕王妃此行将她请过来果然是有别的目的。
“姑娘吓了一跳吧,毕竟我这副样子跟活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干涸苍白的双唇张张合合,裕王妃在言画的搀扶下艰难地起身。
意欢不知说些什么好,裕王妃已经将这副模样都给她瞧见了,那些客套的话都不必再说。
“若有什么用得到草民的地方,王妃尽管吩咐…”什么都说不出口,她瞧着她换个坐的地方都费劲,也不知能安慰些什么。
“不用叫我王妃,”她的眼神却变了,那双空洞淡淡的眸子似是要饮血吃肉,“我是裴书渝,不是他李正言的王妃。”
“我是裴书渝,不是他李正言的王妃!”裴书渝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恨从齿间又啐出这句话,瘦弱的肩胛骨撑起单薄的寝衣,控制不住地发抖,半晌才冷静下来。
意欢往前了一步,她不明白这当中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可,还是没有。
“裴…小姐,我能帮您做什么…”意欢蹲下身子,抬头看着她,“我一定尽力…”
双目噙泪,裴书渝垂眸,泪珠滚落到桌上,她喃喃:“昭华的生辰宴怎么样,往年我都要去的,今年却失约了。”
“京中未婚配的公子小姐都去了,很热闹,席间有蛱蝶翩翩在公主身侧不肯离去,我这才得了泼天的富贵。”沉默一瞬,意欢轻声道。
“她最爱珍珠了,我也是,只是李正言总说珍珠没有金石点翠华贵,我戴着不好看,嫁人之后被要求着少戴了,慢慢的,我竟也不常在她发间瞧见过珍珠钗了。”裴书渝看着幽幽的烛火,失神道,“想当年,那些世家小姐可都是以我和昭华为模范的,这才几年啊。”顿了顿,她哑笑,“可说到底,这翰京的风尚变化过度尚且还需要几年,有人的真心却是一夜便会大改的。”
烛火轻跳,火光映在裴书渝脸上,呈现的是无尽的怅然。
意欢听着这些往事原还是茫然的,昭华公主与裴书渝是闺中好友,都喜爱珍珠饰品,她正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敢将主意打到公主生辰宴上,拜托沈和欣从中牵个线,公主殿下竟真的愿意帮她这个忙。
难怪如此痛快的答应,想来公主殿下也早就盯上了裕王府,她俩一个是为了师父,一个是闺中好友。
低头了然,意欢明白,两件事看来得一同解决了,不过借着此事,她要想在裕王府探寻什么也简单些。
“您可都与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公主殿下,她也很担心您。”意欢细语,实在很担心这位的状态,担心她的身子甚至撑不到她将郁结于胸的苦闷全部抒发完。
好在,裴书渝强打起了精神,瞧了身侧的言画一眼。
言画会意,蹲去床榻前,将手伸入漆黑的床底摸索着什么。
只听见砖石被撬动的声响,不一会儿,再起身,她手中便多了一个起着浮毛的青色荷包。
裴书渝接过,打开后倒在桌上,摊开后是一堆黑乎乎的,几乎要成灰的东西。
意欢得了裴书渝眼神同意,捻起一搓凑近鼻尖,但凭她的本事,只能闻得出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原来是药渣。
将药渣掸回桌面,言画便用帕子将桌上的重新塞回荷包中,只留下了极小的一部分。
叹了口气,裴书渝慢慢开口:“我是两年前开始吃这些药的,在李正言被解除禁足以后,从每半月一副到如今的每三日一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