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除夕夜游，手提着柿子灯，和左菁华并排坐在夜线敞篷公交的二层，环城看此起彼伏的烟火，经过老城区正赶上有人点起一挂鞭炮，因为离得近，声音极大。

耳边一振，林慕南蓦然朝鞭炮响处看去，放炮的人有些熟悉，不知怎么顺口就溜出一个名字：“张明昆？”

一喊出口心里便确定起来，林慕南站起了身，抓着栏杆：“你是张明昆，对吧？”

少年循着喊声仰起头，也扬声往上头喊：“你坐着，别站起来，从前头站点下车再说话！”

左菁华在邻座抓住了林慕南的胳膊。

林慕南低下头来兴奋道：“菁华，快点，咱们下车！”

那是第一次站在张家宅院的门口。

张明昆清瘦的身影在门头灯下挺得笔直，目光望往两个伙伴的来处，他周身硝烟缭绕，脚下是鞭炮燃尽后的一地碎屑。

“张明昆，这是你家呀？”数米开外，林慕南就开口打招呼，脚步急促。

左菁华也同样先小着。

张明昆原地挺立了良久，脚步终于朝来人迈动了两步，想了想，说：“正赶上我家饺子出锅，来尝尝鲜吧。”

“明昆，放完炮咋还不进来？”田复好从门里寻出来，眼睛一亮，“呦，请了小朋友们过来玩呀！你们好啊，小朋友！快进屋吃饺子来！”

那也是林慕南第一次见到田复好。一见如故。

那是野学遇狼事件之前，跟张明昆几乎还没有正面接触，却莫名地登门做了客。

张家人的盛情是外因，林慕南后来想，虽然不及胸口高的小姑娘最先跑出来兴奋得满眼星星，自来熟地不停叫“哥哥”，张树勋推着坐轮椅的平叔也迎了出来，热情得让人手足无措，可走进张家宅院时胸中那欢喜和激荡，其实最早来自远远看见张明昆时就产生的隐约向往。

良友，恐怕是七分天注定的。

巧的是，张明昆家做饺子的手法那么地合口味，酒店从来复刻不了。

两种陷料的饺子，张明昆共计带来了六十个，还是没有考虑到夏青璇会先走的情况下，预计每人就只是十二个，餐馆里一小份的分量。

田复好是要再多拿些的，张明昆没有同意。

夜深了不比正常餐时的胃口，又是才吃过东西不久后的加餐，张明昆没法任凭自己家人投入了劳动的东西被剩下太多，这是对亲人的疼惜，也是他自己的骄傲。

张明昆再骄傲，又常是以人为先的。每人各分了十五个饺子后，自己的那份他拿公筷夹到小碗里，埋头吃得缓慢，中途又给另外三人添出去六个。

张晴蓝冲张明昆笑：“我一看封口就知道这两个是你捏的，喏，妈妈捏的长这样！”张晴蓝说着另外夹起一颗。

“够吃吗？”张明昆回道，盛着满眼精钢炼化般的烈火色，“我这还有。”

“你怎么吃这么少？”

“在家吃过了。”

“哦……”张晴蓝尾音拖得长长的。

“九年前吃过你和好姨包的饺子，”林慕南跟张明昆说，“隔了九年再吃，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记忆中的味道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好啊，像场美梦一样。”

张明昆说：“你和菁华可以每年都去的。”

“嗯，美梦嘛，常做敢情好。”

张明昆微微低下头。

待撂下餐筷，张明昆拿过自己拎来的双肩包，拉开拉链，一对一对地拿出四个篾编的柿子造型的手提灯，人手一个，解释：“平叔给准备的。多剩的一个带去同心圆，晴蓝你哪天碰上青璇给搁曲屋五号去。”

“没有问题！”

握着提杆，林慕南按亮了柿子芯里的电灯泡，歪头看发红的光芒。做这几盏灯时，他想，平叔一定还记着那个除夕夜，两个十岁上下提着柿子灯的少年儿童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模样。他和左菁华也窥此一斑，发现了沥央城那些古旧街巷里的人情味，点点滴滴积累，会让人更爱自己的家乡。

思绪万千地，蓦然想到了腴原市崇昉区的袁佳姒，继而又想到了同为腴原人的简云舒和蒋白槐。

望向远岸，灯火辉煌，烟花稀稀拉拉，还没有断绝。

沙滩上有人燃起了篝火，他们围坐着，歌声缠绵悱恻。

十八岁了，恍惚间仿佛灵魂飞扬起来俯察了那么一刹那，第一次亲眼看见此身活在人间。

张晴蓝在耳边轻轻哼起了歌。

林慕南怔了怔，双手捧在一起，凑到唇边吹起手埙给张晴蓝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