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回推脱,圆滑得体,半点不肯松口接下木工活计。
不过此番情境石榴早已心中料到,于是她决定直戳程航心底最深的隐秘:"你好像不信,我真的懂你呢。"
"哦。与美人喝茶心神气爽,还请美人但说无妨。"
"那些送往书院的信,都是你写的,对不对?"石榴垂眼饮茶。
程航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慵懒尽数褪去,倏然抬眸。
"信?给谁写信?"他语气里藏着猝不及防的慌乱,再无半分吊儿郎当。
"掌柜的,勿慌乱。我刚开了个头儿。别急。你应该问我,是谁给谁写信。"
石榴无半分戏谑,亦无半分逼迫,可程航的脸色开始发灰。
"哎呀,掌柜的,难道你还给旁人写过信?听说你继父后来洗心革面,与你娘亲和睦度日,还添了一个小妹妹,定居平江镇东。你往返不过两炷香的路程,阖家安好,何须借信寄情?"
程航听着她说话,缓缓起身,反手掩上屋门,只留一扇对内院的窗敞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因为是前年新种,他又懒得照顾,还未能结成熟果实,只是将一树花开得灼灼繁盛。他见这位姑娘捧起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满树繁花,轻声自报姓名,自称唐知末。
唐知末。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谁?"程航死死盯着眼前姑娘,眼底满是惊疑与戒备。
"唐知末。"石榴继续拆解他藏了多年的心事,"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你的收信人。"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尘封往事一一铺展:"程家长女离家之时,她弟弟方才两岁,懵懂无知,根本记不得长姐模样。那些年年月月送往书院的家书,字字心疼,句句思乡,笔墨间的细腻牵挂,从来不是稚龄幼弟的记忆。其中暗藏的细碎过往、隐秘心事,更是唯有你与她二人知晓。"
"你怎么知道……"程航失神。
"你幼时与她算是玩伴吧,只是后来她癔症日渐严重,性情乖戾,你娘亲唯恐她失手伤你,便将你锁在家中,再也不许你去往程家苗圃与她一同在花间劳作或玩耍了。"
话语落罢,石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思绪悄然沉落过往。
她太清楚那些信件的变迁冷暖。
代写的家书终究虚浮,日复一日的敷衍落笔,终会心生倦怠。往年书信,时断时续,有一年更是通年杳无音信,空空等候一场。后来即便有信送达,篇幅也愈发简短,字迹潦草,寥寥数语,寡淡无味。直至她十四岁那年,书信忽然变得规律稳定,每三月一封,从不间断。
她暗自算过时日,那恰好是程航被程家派来鹭岛打理分店的年岁。无人知晓,那些年她隔着千山万水,对着寥寥信纸,早已悄悄摸清了执笔人的心意与踪迹。
"姑娘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得知?怎么可能?"
程航的声音已然带上了紧绷的颤音,眼底惊疑更甚,死死盯着眼前从容笃定的姑娘。
"掌柜的,哎呀,你为何总是问错问题。正确的提问应该是,她是从何时知道是由你代笔的,你才是写家信之人?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我…我…你到底是谁?"程航呼吸起伏,心绪不稳,口中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一个问题。
石榴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好吧。容再次自我介绍,我是程家大小姐的同窗挚友。她将所有过往尽数告知于我,包括那年你偷偷去往悦闳书院,只为远远看她一眼,临走还悄悄为她留下三十文钱。"
"这件事……她竟然知道?"程航喃喃自语,神色恍惚,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周身紧绷的气息悄然松动,竟满屋踱步。
石榴静静看着他,心底了然,是谁说真相无用。真相最能攻破人心!能让心防一泻千里,不用靠强势胁迫的,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真相。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细碎善意、无人知晓的默默付出,一旦被人戳破、被人读懂,纵是经年麻木、躺平度日的人,也会卸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缴械投降。
"愿意好好坐下来聊聊生意了吧。程大掌柜。"
"所以姑娘是程乐言的同窗?!乐言她只可能待在悦闳书院啊!"
程乐言这三字真名一出,连石榴也忍不住眼神微晃,只先轻声"嗯"一字以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