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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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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命之因

紫金炼丹铜鼎之中,刚过完八岁生日的程乐言眼睁睁看着太师祖一步步向她走近,曲老爷子歪倒在不远处的石榴树下,血流成河,气息奄奄。生活给程乐言上的第一课,太师祖也会杀人。

"丫头,莫怕,我并非恶人,不会取你性命。但我会施禁言之术,叫你再也说不出方才所见的一切。你们怎就不明白,真相本无紧要,维系秩序,才是重中之重。琉璃花城好不容易停下血腥的巫女献祭,消弭人族与灵兽族之间经年的仇怨。你可知章劲本是人族?当年那三个黄口小儿,沉溺情爱纠葛,惹得满城流言四起,最终酿成血祸,何其愚钝!你以为你全无过错?你啊,你啊,前世是那愚妄却美丽的蝴蝶,引得两男子倾心,这本就是你的劫!"

紫金铜鼎内烈焰翻涌,灼灼真火罡气逼人,纵使是修为高深的程鹰,亦心生忌惮,迟迟不敢贸然上前半步。身陷鼎中的程乐言身着烈焰,又被禁言术桎梏,半点声息也无法发出,唯有一双眼眸赤红凛冽,死死盯紧眼前之人。

"你要记牢,我先是太师祖,而后才是诛杀曲忠民之人。我取他性命自有我的准则,只是不愿真相公之于众,打碎眼下来之不易的平衡。"

眼底翻涌着彻骨的恨意与不甘,却只能无声对峙,烈火让她无法动弹,寸步难移。

程鹰则继续道来,她记得他从遗落影域现世说起:原来琉璃花城五百年间,竟七次遭遇枯叶纪年的肆虐,连绵饥荒如野火燎原,一座座城池接连残破。灾祸降临之时,部分人族奔赴定北苑求生;鲛族遁入西海,以渔为业;鸟族、花族的族人则远走草原,游牧度日。

定北苑一支人族商队携来的最后半袋稻米,在黑市竟能换灵兽族少女一身鲛绡嫁衣;东方游牧铁骑踏碎琉璃花城仅剩的春耕沃土;西海鲛族的渔船林立,桅杆如林,压向沿岸疆土。与这里国土相接的定北苑,日日遣人至城门叫嚣:"你们这些修仙的灵兽族人,连遗落影域这等祸患都无力平定!"

皇城那株千年花树落尽最后一枚金蕊,灵兽族长老望着河床龟裂、山河满目疮痍,终是认清,单凭修仙问道,救不了这片土地。

当今圣上在那时只是藩王世子刘厚苁,只因蛟太子执意修仙,不问朝政,而原皇帝驾崩后没有子嗣,所以在内阁首辅和世家推举下,接刘厚苁进京继位。少年天子立在枯花树下,做出一桩惊世之举。他效仿人族以律法治国,将科举考场设于旧日修仙祭坛之上。自此不分人族、灵兽族,通晓经史者便可入朝,深谙兵略者便能拜将;又将琉璃花城更名为影域,意在不忘国耻;主动将遗落影域的边界告知毗邻三国,警示各处凶险。

此策一出,方才遏制住国民不断流亡的颓势。

琉璃花城本就是多族聚居之地。改革之后,朝堂人族与灵兽族分庭议政,凡事依律法辩驳,百姓生计方得重回安稳,国度日渐兴盛。

当今圣上是临危不乱的雄主,这也是当年八王爷甘愿放弃"尊序长幼"的皇位之争,倾力扶持亲侄子登基的缘由。

"孩子,我的目光放得更远。五百年前尘封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一旦公之于众,只会再起血雨腥风。杀你,是我的过失;可你吐露真相,同样会酿成大祸。不如你我定下契约:我封你的言语,留你的性命。"

程鹰言罢,即催动禁术,当时她还以为是开启禁言术,没想到眼前满树灼灼的红石榴,忽的无风自落。簌簌繁红轰然坠地,万千饱满果粒砸在山坡之上,尽数炸裂。鲜红汁水四溅,层叠铺展,艳得凄厉,艳得绝望。

她亲眼目睹这一幕:程鹰的魂魄脱体而出,一缕虚影钻入曲老爷子的躯壳。片刻之后,曲老爷子缓缓站起身。而程鹰原本的肉身,化作一条白蛇,迤逦钻回闭关的山洞深处。

方才还热烈盛放的石榴树转瞬落尽繁花,枝桠光秃秃立在夜色里,萧瑟死寂,一如曲爷爷被强行斩断的旧命。

烈焰焚身,熔炉灼骨,她终究抵不住滔天剧痛与灵力反噬,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滚烫的紫金铜鼎之中。待她醒来,悦闳书院院内的流言早已沸反盈天。人人都道她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真假掺半,字字诛心。说她因经脉尽碎而来清澄山脚下求医问道,太师祖破例出手重塑她经脉之后,她竟反手狠戾一掌,径直袭向两位拼死护她的长辈。

那一掌落下,曲老爷子身受重创,根基受损,修为大损。而太师祖为阻她体内的魔性降世倾尽毕生修为,燃尽一身道行,强行封印魔戾。最终人躯溃散,褪尽修为,打回本命原身,再也无法维系人形,只能重头修行。曲老爷子将她托付给书院后,独自归乡,闭门养伤,再不过问世事。

唯独她一人,醒来背负满身骂名。与此同时,另一道定论传遍宗门上下:她身负红颜祸水转世命格,体内暗藏先天魔性,极易惑乱世道、倾覆宗门。为镇住躁动魔根、护天下安稳,她必须永留悦闳书院,受阵法禁锢,被宗门监管,终生不得随意离去。

人人都道太师祖慈悲宽仁,曲老爷子知恩守诺,唯有她心知肚明——全是谎言。

什么狗屁出手伤人,还红颜祸水转世、身负魔性?不过是禁锢她、拿捏她、堵死她所有退路的借口!

风扫空枝,地上碎裂的石榴依旧鲜红刺目。她跪在山坡双手紧握石榴,缓缓掰开果皮,万千晶莹籽粒滚落掌心,颗颗饱满,粒粒赤红,通透得像是凝结已久的鲜血。

籽籽皆困、粒粒噙血。

转眼,石榴的汁水从她的指缝流下来,果皮崩裂的瞬间,浓稠剔透的血色汁液浸透她苍白的指腹,顺着指节纹路不断渗出,一滴、两滴……坠落在枯黄的坡地之上,染透根根草茎,宛若未尽残血,道尽她的熊熊怒焰和滔天忿恨!

对!什么天下格局,什么苍生大义,她也不管什么狗屁五百年前的真相!程鹰老贼夺舍曲爷爷,亲手害死待她亲如孙女的长者。此仇不共戴天,她只要程鹰血债血偿!

马车碾过的小径渐渐拓宽成通衢,路上行人愈加密集,此起彼伏的小贩叫卖声,将石榴从纷乱思绪里拽回现世。她垂眸暗踌,天下苍生如许,难道唯独她一人,视程鹰为死敌?

在悦闳书院修习多年,她早已隐约察觉,太师祖程鹰与师祖程雁素来不和。当年她跟着曲爷爷在清澄山栖居一年半,只为求见太师祖一面;可师祖程雁、师娘林敏那一众人,自始至终,未曾踏足清澄山半步。只是二人纵然嫌隙深重,想来也不至于像她这般,恨到欲将对方抽筋剥皮。

马车继续碾过滨海砂石路,咸湿的海风穿过车窗扑面而来。石榴眸光微定,望着茫茫近海之上,竟仍有寥寥数艘白帆破浪而起,朝远海行去,眸底掠过一丝讶异。

"怎还有船扬帆?不是……"

身侧郭萧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轻声开口解惑:"你看着稀奇?以为鹭岛最近禁渔,会无船远行?实则不然。"

他抬手指向远处层叠的海浪,语声平和,细细道来鹭岛的海域规矩。

"鹭岛近海洋流杂乱,海风无常,尤为秋季大风大浪不绝,寻常小渔船根本扛不住风浪,贸然出海只会船毁人亡,故而官府明令禁止小船出海。但远海之外,独有一片环形海域被环岛山峦护住,洋流平缓、风浪甚少,是全岛唯一可捕捞的宝地。只是能驶入那片海域的大船寥寥无几,全岛只有不到两只手可数的大船可出航,皆是岛上底蕴深厚的老牌渔户所有。"

"那你——小帮主你的风语筑也有大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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