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演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元朗与身侧的江源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气氛微妙凝滞之际，郭萧已然彻底进入状态。他随手弯腰拾起一支落在脚边的箭矢，指尖轻轻把玩，语气漫不经心，顺势转移话题。

“边军的箭果然凌厉，穿破雨雾破空而至，锐响刺耳。方才我在山上几番喊话，你们竟无一人听见。”

郭萧面无惧色，继续用一幅公事公办的气势问询道："我倒有些好奇，今夜怎会只有边军在此驻守？白日宴席之上我尚且同悦闳书院众人有过照面交谈，他们人又去了何处？"

元朗性子直率，未曾多想，脱口便道："书院的人早已启程返程了。"

"哦？"郭萧挑眉，状似随意追问，"那瘴气可肃清了？"

元朗咧嘴一笑，直白坦荡："小帮主心知肚明，今夜摆阵是次，抓人方才是正事。"

一旁的江源立刻轻咳一声，眼神凌厉地制止了他，示意他言语过多、失了分寸。

郭萧眸光微沉，心底了然。

他与江源二人交集不多，却也深谙彼此心性。江源素来圆滑功利，暗中与右煞一派交好，一心想从中分取利益。

江源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小帮主今夜也出席了白日宴请，应当知晓，县师爷早已下令，今夜封锁鹭岛南边码头至乱葬岗右侧豁口，我等奉命在此搜捕波斯商人的同伙，严防贼人逃窜。"

"我知晓。"郭萧淡淡应声，将手中箭矢递还给江源，语气似有所指，"当然有些人是有罪，可多数是跟风凑热闹、蹭吃蹭喝之辈，未必尽是贼人。"

江源闻言眸光微动，一时拿捏不准他的深意。

僵持间，元朗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可是小帮主，属下听闻……您的阿姐早已离世，甚至棺木都已备好，坊间传言纷纷，怎会——"

"空穴来风，纯属谣言！"郭萧立刻沉声打断，气场十足，瞬间压住对方的质疑，"这话是右煞告诉你的？"

元朗被他骤然凌厉的气势震慑，连忙摆手退缩："并无，并无，属下从未听我们堂主提起过小帮主您的家事。"

时机恰好！

石榴心头灵光一闪，飞速整合了往日苗苗、五万闲谈时说过的鹭岛坊间流言、各家琐事，顺势上前一步，眉眼灵动，语气带着几分嗔恼与无奈。

石榴绞尽脑汁道："想来是猪肉荣那群闲人胡乱编排的流言吧，鸡零狗碎、层出不穷，有说我病逝离世，还有更荒唐的，说我和人私奔，不知所踪。和谁？你吗？"

元朗吓得赶紧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轻笑一声，抬手骤然拧住郭萧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俨然一副管教弟弟的亲姐模样："我倒是想问问我这好弟弟！不过是离家几月，你便胡乱揣测，以为我遭遇不测，甚至悄悄给我立了木牌，还埋在娘亲墓旁！"

郭萧只好配合："疼！阿姐！这么多长辈军爷在此，快松手，莫要让我难堪。谁让你整整七个月杳无音信。"

"你也知道七个月。有七个月你都和左邻右舍解释什么了？！"石榴不依不饶，继续将自身处境合理化，"你明知我是遵娘亲遗愿离家！娘亲特意留了银两，让我前去近水楼台修习，只为蜕变归来撑起家门。鹭岛多少子弟皆是如此外出求学，偏你这般闷葫芦！任凭你阿姐我啊被人造谣！气死我了！"

郭萧道："啊，啊，阿姐您轻点！谁叫你不寄信回来。近水楼台路途遥远，镇江那块前几个月闹土匪，我真以为你——"

她用力拧他的耳朵道："以为我死了嘛？还敢写墓牌！"

郭萧道："阿姐，我错了。先回去再说。"

她松了手，眼底怒气真切："我今日刚刚归乡，尚未踏进门家门，先听闻满城流言蜚语，气得浑身发冷。全然不知岛上近日封禁禁令，一时气急，便独自上山，只想亲眼看看我那荒唐弟弟给我立的墓碑究竟在何处，谁知尚未找到，便被诸位当成闯山贼人，万箭相向！"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解释清了二人深夜现身禁地的缘由，又坐实了亲姐弟的身份，顺带将所有嫌疑尽数撇去，天衣无缝。

郭萧心头悄然一松，暗自赞叹。

她能临危不乱、心思缜密，转瞬之间便布下全盘说辞，将一场生死危机，化作姐弟拌嘴的家常闹剧。

江源闻言，已然信了大半，不动声色递出一个眼神，示意手下去山中搜寻印证。

片刻后，一名下属小跑归来，双手奉上那方刻着唐知末名字的木牌。

恰逢此时，天际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电光划破夜幕，惨白光影精准照亮木牌上的字迹。

木牌边角早已被夜雨冲刷得微微褪色，更添几分真实感。

石榴顺势松开手，抬手轻轻敲了敲郭萧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巧的毛栗子。

石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阿弟，你听听这晴天霹雳！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你的莽撞荒唐，冥冥之中警示于你！"

说罢，她伸手接过那方木牌，顺势轻轻拍了一下郭萧的后背，姐弟间亲昵自然的姿态毫无破绽，全然看不出半分刻意伪装。

元朗依旧心存一丝疑虑，低声追问："如此说来，小帮主与末末姐今夜上山，只是为了寻回这块误立的墓碑？"

"自然。"石榴平和坦然，"人尚且安好，岂能任由旁人日日凭吊、传我死讯。"

夜风拂乱石榴鬓边湿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她下意识抬手拨开乱发，微微垂眸，借着动作稍稍遮掩眉眼容貌，不愿被人看清面容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