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暗惊

马浩然与五万闻言，当即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些许为难。

沉默片刻，五万才缓缓开口："开了的，夫人在鹭岛的分店名唤沐芳林院。此次供苗遴选，它确实没有入选。我们先前未曾提及，是想着你早晚便能魂穿回去，不必再牵扯琐事。"

石榴轻轻点头，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通透的疏离："放心吧。就算你们早早告知，我也不会前去认亲。如今我寄居一条狐尾，能安稳立足，已经很感激了。绝不会无端节外生枝，招惹是非。"

马浩然见她看得通透，便不再隐瞒："成小仙，还有一事也告诉你吧。其实瓜婶早已私下打听清楚了，只是怕你伤心，才一直瞒着。那沐芳林院坐镇打理的，是你们程家的一名养子。"

养子？娘亲还收养了一名孩子。果是顺逐当世风潮啊。

马浩然继续道："你与他从未谋面，素不相识。这人呢，不算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弟，却也终日吃喝玩乐、闲散度日，无心打理生意，好好一间苗圃，被他疏于打理、日渐荒废，此次落选，也在情理之中。"

石榴听着这番缘由，一时哭笑不得，心底五味杂陈。

没想到娘亲那般传统古板的人，竟也赶了一回领养养子的风潮，替自己打理远地生意。

可转念一想，一阵刺骨的酸楚便席卷了整颗心。

娘亲舍得斥资为养子开立分店、铺路谋生，却从未给远在他乡、孤身治病的亲生女儿寄过半文钱财。

一时间，不忿堵在胸口，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

石榴神思恍惚，指尖微微打滑，手中端着的大半碗白粥，骤然倾斜，滚烫的粥水尽数泼洒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灼人的温度瞬间浸透肌肤，她猛地缩回手，白皙的腕间当即浮出一片刺眼的红痕。

"成小仙，你小心点！"一旁的马浩然与五万，却瞬间慌了神，紧张得手足无措。

她早已习惯这般细碎磕碰，神色未变，只连忙低头，语气轻淡："怎么了，一点小事而已。"

马浩然快步上前，飞快刮出盒中细腻的蛤蜊油，急切地递到她手边。

马浩然语气却郑重："成小仙，我的姑奶奶！这可是一条狐尾！半点差错都经不起！"

石榴："原来是关心狐尾呀！"

石榴指尖利落，随手将蛤蜊薄油抹在泛红的腕间，转身又稳稳盛了一碗粥，将心情收拾。

石榴再俏皮道："小题大做。你们在港口海岸何曾见过真正的狐尾呀！我在山野中长大，见过的狐尾比你们见过的斗鱼都多！它比牛尾更为刚硬坚韧，比貂毛愈发密实温润，风霜雨雪、寒刃长鞭皆能抵挡耐受，坚固得很。不过烫了一下罢了，又不是凉粉面皮一戳就破，不必这般紧张。"

五万站在一旁，看着她淡然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回道："小仙姑娘说得有理，只是我们都不知这狐尾的使用期限、耐受限度，心中始终不安，不敢有半分松懈。"

石榴抬腕看了一眼，冷水擦拭、药膏轻涂过后，腕间的红痕已然淡去大半，灼痛感也轻了许多。

她轻轻点头，安抚着两个紧绷的少年："好了好了，我知晓轻重，定会小心的，方才只是手打滑了。"

马浩然心头的紧绷稍稍松懈，随即道："小帮主对你真是倾尽所有，说哪怕是落到最坏的境地，要将自身尽数狐尾，都给你！护你周全！"

话音落定，石榴不敢相信："谁？给我什么？"

五万："自然是狐尾。"

石榴错愕："还给我？谁？"

马浩然眉眼一扬："自然是小帮主。"

五万跟着重重点头："这里只有小帮主是九尾狐。"

石榴震惊："九条尾巴……一条条地——"

"都给你。"马浩然说得干脆，眼底带几分调侃，"我瞧着那表情，绝不是作假。"

只一瞬，石榴倏然屏息，一颗心无端乱了节拍，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可不敢要！"

马浩然见她这般反应，顿时来了打趣的兴致："我就说呢，这馈赠实在太过厚重，换谁都受不住，成小仙，你这是纯粹不敢接啊。"

五万神色诚恳，帮小帮主辩解："我们小帮主为人素来敦厚。"

石榴抬眼，语气直白："这不是敦厚，是鲁莽！我又不是催命罗刹、黑白无常，何须他倾尽真身至宝来护我？"

"哎哟，成小仙，我可看得真切。"马浩然身子微微前倾，半点不藏调侃之意，"我甚至觉得，咱们小帮主对你的心思根本不一般。九尾狐、九条性命加持的无上至宝！你与他不过是半路结缘、凭空相逢，算起来只是个冒牌的阿姐，他却舍得这般挥霍、倾力相赠。怎么样？感不感动？暖不暖心？惊不惊讶？"

他语气松弛随意，是熟人之间毫无防备的打趣，可落在石榴耳中，却只让她愈发焦灼无奈。

她一眼便看穿他骨子里的戏瘾又犯了，压根不是真心揣测，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当即蹙眉反驳，带着几分被曲解的窘迫："什么感动暖心，全然是惊吓！空有一腔热血，思虑忒浅！九尾是随便割来送人的嘛！明明先天至宝，关乎修行根本--吓死了好吗！"

听着她极力否认、全然不领情的模样，马浩然反倒愈发来了兴致，道："你倒是觉得惊吓，可自打你来到鹭岛，我俩才是日日心惊胆战，险些被吓破胆子。"

五万闻言深以为然，重重点头，抬手轻轻按着心口，满脸的感同身受。

唯有石榴听得一头雾水，茫然不解："我何时吓着你们了？"

马浩然脱口而出一句惊天爆料："成小仙，你和小帮主昨晚、在海滩上、都抱作一团了啊！这还不够吓人？"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五万生怕姑娘难堪尴尬，连忙开口圆场："是昨夜海风大浪头急，二位刚从海里出来，双双体力不支，只是相互借力罢了——"

"不是！"石榴立刻绷起一张俏脸，态度强硬无比，当场出声打断。

她耳根已然悄悄发烫，却强装镇定，抬手慌乱比划着，试图撇清所有暧昧："我那是纯粹担心他！他是狐族，不擅水性，落水必然凶险！而且昨夜那情况，根本不叫抱，顶多算是搀扶，只是我伸手拉了他一把而已！"

石榴可不知她越是神色紧绷、语无伦次；慌乱的辩解、发烫的耳根，落在马浩然与五万眼中，便越是像极了一位姑娘情窦初开、拼命遮掩羞涩的模样。

二人心中透亮，昨夜星月皎洁，沙滩之上的一幕幕看得清楚明白。

分明是溺水无力的她，被小帮主从深海之中稳稳捞出，一路紧紧护在怀中，稳稳当当送上沙滩，那般小心翼翼的珍视模样，哪里是简单搀扶借力能够概括。

马浩然心底笑意翻涌，依旧不怕死地继续在底线上蹦跶："话可不能这么说。反正我和五万都觉得，你俩之间定然藏着宿命牵绊。不然天下人海茫茫，你为何偏偏魂穿到他阿姐身上，又偏偏在危急关头促成他成年蜕变？这早已不是萍水相逢的缘分能解释的。照着戏文里的老话来说，这就是妥妥的前世今生的羁绊！"

五万郑重颔首，轻声补了一句细节："小帮主临走之前，还特意替姑娘你把过脉，说你脉象安稳平缓，是安眠之态，特意叮嘱我们让你多歇息，切莫劳累。"

话音刚落，不等石榴开口回应，马浩然便立刻拧起眉眼，学着她平日里较真又拘谨的模样，捏着腔调模仿。

马浩然捏着嗓子道："他怎么能随便碰我的脉！男女授受不亲！你们风语筑的人，只顾着风雨里打渔，半点不懂人间风言风语、男女礼法吗！"

这般惟妙惟肖的模仿，瞬间戳中了石榴的羞赧之处。她脸颊唰地红透，又气又窘道："苗苗！"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在书院寄人篱下，俗世男女情爱，于她而言，向来是不该沾染的外物。

往日里偶尔听闻世家子弟、闺阁小姐同窗求学时期情窦初开、暗生情愫，她也向来视而不见、避而远之，从未将这些风月闲事放在心上。

可此刻被两个少年连连打趣、反复调侃，心底却莫名微动。

她也曾数次魂穿异躯，历经数段浮沉际遇，却从未有过这般荒唐又奇妙的际遇。

马浩然见她眉眼松动，又当即换了一副说书人的腔调，拿腔拿调，慢悠悠道："说真的，我猜你二人前世定然是良缘天定，才换得今生这般难解际遇。不对不对--前世良缘，未免太过俗气。依我看，说不定是前世孽缘深重，今生才会辗转重逢、彼此救赎。说不准啊，你们的前世，便是世人传言的--五百年前的红颜祸水蝴蝶夫人与罪人章劲。"

这话刚落定，尚未等石榴从这番大胆揣测中回神，一旁的五万已然上前，有点分量的一拳捶在马浩然肩头。

五万语气中带有禁止的意味："太过分了。世人都知道章劲是大罪人。"

马浩然仿佛下定决心一般道："照你说，那他们该是红颜佳人与太子蛟？"

没想到，五万居然点头了。

石榴目瞪口呆，就这样看着马浩然和五万居然吵起来了。

五万说："反正我不相信小帮主的前世是章劲那个罪人、恶霸。"

马浩然："你不相信有什么用。小帮主自己说的啊。他是章劲！"

五万："不可能。看他和小仙姑娘彼此护持的模样，可不就是戏文里写的那般，冥冥注定，亲亲、抱抱、举高高！所以说、如果说、小仙姑娘是红颜祸水转世的话，我说--小帮主就是蛟太子转世！"

马浩然回头对石榴到道："成小仙、如果说哈，没说你真的是红颜祸水转世哈！"又对着五万，"是章劲又如何，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五百年前、多久啊，大海里都没有鱼、天空说不定都没有飞鸟！"

石榴已经被这两人绕晕，真想下一秒跳到海里去，或是御剑飞行冲圆月，赶紧穿回去。她到底听到什么惊天秘密！

石榴想分开争吵的两人，又想知道他们说到现在，到底是戏言，是话赶话，还是天大的秘密，一时间头脑里的逻辑很乱。

因为她前世就是红颜祸水，那小帮主总不可能是章劲！

石榴："你们都别吵了！小帮主怎么可能是章劲转世！"

马浩然立刻回应："他就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