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赴途

郭萧与其一同微微点头，再道："鞋底纹路、身形气度，都和昨日通杀坊的暗卫不同，这批人个个身量魁梧，气息沉厚。"

"是半人马族。"马浩东语声压得极低。

"昨晚两个蓑衣人像是山鸡族。飞檐走壁轻功不错。"郭萧也低声跟上，马浩东默然颔首，默认了他的判断。

摘星楼依山而建，层数逐年递增，如今竟比北峰竹林还要高耸几分。

楼体构造诡异，虽是辰时，朝日朝霞却半点透不进楼阁深处，唯有壁间镶嵌的萤火虫灯幽幽发亮，微光摇曳，照亮盘旋向上的石阶，周遭昏暗压抑，闷得人心头发沉。

郭萧望着层层叠叠的石阶，沉声道："前几年还只是三层小楼，如今竟修得这般高耸，直欲摘星。"

马浩东拾级缓步而上，语气散漫不以为意："不然怎配叫摘星楼？主上素来爱观星象，筑此高楼登台望远，观星河时序，辨潮汐起落，为鹭岛沧海测算渔汛，保渔舟归航、渔牧丰获。往小了说，人族也好，灵兽族也罢，谁还没个心头喜好？"

郭萧凝神伫立，脑海中倏然闪过方才集市一幕幕画面：猪肉铺朱屠夫的漫不经心，药铺秦大夫的世故淡漠，铁匠老王头的麻木敷衍，人人眼底都藏着同一种共谋般的浑浊神色，看得他心底阵阵不适。

"我不喜他们看我们的眼神。" 郭萧语气再次沉了下来，"一副心照不宣、同流合污的模样。"

"休渔期把你养娘了，一副小娘们样！"马浩然不以为然。

而郭萧的语气又添了几分凝重："悦闳书院的人已经待在猎场大半年了，都在传言他们正联手曲岩的边军，彻查遗落影域边界瘴气外泄之事，可还有人依旧日日潜入影域偷猎偷盗，劫掠牟利，浑然不顾。"

马浩东不以为然，闲聊一般的语气道："瘴气外泄与我们有何干系。哼，只有我们往遗落影域讨生计？四方流民、江湖散客，多少人偷偷从各处豁口潜入其中。"

郭萧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劝诫，道："我不是要苛责谁，只是实事求是。年头那起瘴气事件你忘了？北峰那个小村庄，三十多户人家尽数染上瘴气，浑身溃烂、高热不退，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官府派来医者紧急施救，那便是实打实的屠村之祸！这可不是传言，是血淋淋的教训，足以说明瘴气外泄绝非小事，稍有不慎就会累及无辜。"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马浩东猛地截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强硬，执意要拉回郭萧的思路。

他辩解道："你少拿这些吓我！这例子只能说明瘴气的确外泄了，但那又怎么样？又不是从我们走的那个豁口泄的！我跟你说清楚，那个地方我们兄弟俩走了整整两年，熟得不能再熟，有没有异常我会不知道？再者说，曲家边军有哨岗护卫，悦闳书院有观星瞭望塔，遗落影域大小出入口数不胜数，这些说到底都是豁口啊！我们不过是从一处毫不起眼的小小豁口进出讨口饭吃，凭什么就说是我们引得瘴气外泄？纯属胡扯！他们爱排查就排查去，碍不着我们什么事！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整日忧心忡忡、杞人忧天，简直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郭萧望着他执拗的眉眼，摇头道："当真能这般自欺欺人？浩东，起初我们铤而走险，入险地搏命，只盼换一份安稳生计，这话尚能说服自己。可如今…… 早已变了味道。"

马浩东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揶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道："自欺欺人？哥们，你可别跟我来这套。你会打渔，难不成整个鹭岛的人就都得是渔民？小帮主，你可得拎清楚，在这黑水寨，从来都不是我们兄弟异类，是你的风语筑格格不入，旁门左道！"

郭萧都被气笑了，皱眉道："我们旁门左道？"

马浩东则嘲讽之意更甚，继续道："今年情况多特殊，禁渔期拖得那么长，我可听说了，连曲家边军都巴巴地找你们风语筑定鱼鲜，日子过得可比我们舒坦多了吧？"

郭萧只好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马浩东见他这般模样，语气又添了几分刻薄："跑去给曲家边军供鱼鲜，攀上官家了！真了不起哦。跟官家打交道就是不一样，来钱又准时又安全，还不用提着脑袋拼命，可比我们刀尖上舔血、挣那三瓜两枣体面多了，这是瞧不上兄弟们的营生，嫌寒酸了？"

郭萧低头沉闷道："你们当真寒酸？"

马浩东继续道："来来来，我给渔民大人说道说道，小帮主久不涉足此道，想来早已忘了那林间藏着的无穷裨益。绿醉兽的牙齿磨粉可制金疮良药，狂豪猪骨骼能引流灵气、消解瘴毒，林间奇花异草，可明目、可清创、甚至可安胎固本。多少人靠着这些东西活命谋生，皆大欢喜，我们跟着分一杯羹，喝口汤水又有何妨？"

"不是胡扯。" 郭萧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老朱的肉铺，案板上半扇猪肉任由发臭，无心经营；秦大夫早已荒废问诊行医，整日只靠着虫兽骨骼加价，与波斯商人倒卖换羊毛锦毯；还有打铁的老王头，常年不抡铁锤，怕是都快忘了打铁的本事。"

马浩东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接话："人老了罢了，底下还有四个大徒弟撑着。"

郭萧望着他依旧从容淡然的神色，心知方才这番话，逼不出半句真话。

他心下一狠，决意抛出真正能震慑住马浩东的话，刺透他的轻慢忽悠，不再任由对方把自己视作黑水寨里无关紧要的人，随意糊弄。

他目光锐利，直看向马浩东："那尊送去铁匠铺的土地公公，当真只是普通铁坨？我瞧着，分明是铜像。"

马浩东神色骤变，一步上前，逼郭萧靠在冰冷楼壁上，压低声音厉色道："住口！再多说一个字，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郭萧轻轻拨开他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泛着陌生纹路的铜钱，径直塞进马浩东掌心。

他期待马浩东能懂，物什从不说谎，远比人清醒，更清楚自己该处在什么位置。

"我早已看得分明。" 他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却死死盯着马浩东的眼睛，一字一语吐出，"鹭岛，有人，暗地、熔古铜像，私自铸币牟利。"

他环视着高耸华丽、幽暗压抑的摘星楼，眉宇间满是落寞："这楼修得极高极奢华，气派非凡。可老朱、秦大夫、王师傅，他们都已经老了，前半生吃尽苦楚，本该安稳度日，如今却被裹挟着同流合污，丢了本心本分。浩东——"

"别叫我浩东。" 马浩东语气骤然冷硬，"江湖之上，世人只知右煞，不知马浩东。而且你早就当渔民去了，我干什么不用你费心！"

郭萧望着他，眼底满是困惑与焦灼："可旁人之道我俩是主上的左膀右臂，主上这几年的活计，尽由我俩包揽，可你当真知道，主上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我们同来鹭岛，不过是想求一份安稳好日子。我十一岁便识你，你最初戴上面罩，不过是为了隔绝影域瘴气，可如今这面罩，却再也摘不下来了。"

这般日子，终究是不对劲。

郭萧早就想找个机会阐明，如今在黑水寨做的营生，说不清是灰色谋生，还是步步踏向污浊罪孽，这般前路迷茫的日子，实在不该再继续将就。

马浩东猛地甩开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抬眼望向楼阁上层高处，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主上素来信重你我，这摘星楼，除却左隐右煞，旁人根本无缘登上。"

他掂了掂掌心那枚陌生铜钱，看向郭萧："唐知笑，你既名知笑，便该豁达乐观些。钱财来路如何不必深究，只需知晓它能换来安稳温饱便够了。主上庇护北峰南洼无数铺子场子，老朱头他们家家户户再无饥寒，不过多筑一座摘星楼，你何必这般惶恐多虑？"

郭萧定定看着他，终于问出心底盘旋许久的话："主上让你在遗落影域暗中四处奔走，到底在找寻什么东西？"

郭萧期待着马浩东主动告知，自方才碰面起，他便留意到马浩东频频下意识按向胸口，往日里亦常有这般举动，事后总会呈上一只扁平的匣子交予主上。

由此他暗自推测，此番马浩东怀中，定然也藏着要献给主上的物件。

郭萧从前只当那扁平物件多半是银票之类的俗物，可昨夜遗落影域的虫兽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如此乱象丛生，他心底陡然清明。

此番马浩东怀中藏着的，定然不是什么寻常东西。

可马浩东只是淡淡转头，脚步未停，依旧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全然无视他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