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屏风后又传来了她的声音，语气褪去了之前的娇俏与狡黠，变得格外认真，带着真心真意的感谢。

石榴道："小帮主，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魂穿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有这种奇怪的契约。但万幸，小帮主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帮了我，忍受我的叨唠，也谢谢你没让我逼出自己最无耻的行为。"

这些话，像一股股暖流，缓缓淌进郭萧的心底。

他望着屏风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心底的相认冲动再也无法抑制。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因为程乐言，你一直都是这么善良的女孩啊，从来都是。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伤口的疼痛，缓缓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依旧坚定地朝着屏风走去。

目光落在屏风上她的背影，那道背影纤细，却带着一股熟悉的韧劲，他的心跳随浴桶的水声一起荡漾，他指尖微微发颤，几乎要伸出手，掀开那道隔绝彼此的屏风。

正在此时，他听到她的一句提问："咦，怎么窗台上还有石榴？"

"哦，是瓜婶让带来的。白日里在集市上，她见你对着石榴摊看了许久，想来是喜欢。如今正是石榴当季，果肉清甜。沐汤时吃些水果也能解渴。"

石榴听着小帮主沉稳又温柔的声音，望着屏风外那道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心底的感激翻涌不止，可每当对方问及她的姓名时，她却只能语塞。

此时此刻指尖摩挲着浴桶边缘的花瓣，她暗想：她原名程乐言，那是爹娘在她幼时所取，藏着"言笑晏晏，喜乐安康"的期许，藏着最纯粹的童年暖意。

可自离家之后，世事颠沛，风雨交加，那些年少的喜乐早已被尘霜磨尽。

再后来入了悦闳书院，师娘劝她取个学名，说是往后求学论道，需得有个像样的名号，也好掩去过往的痕迹。

石榴垂眸，望着窗台那几颗饱满的石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现在就叫程石榴！

程石榴。

程石榴——她这是她在入学那日为自己取的名字。

并非偏爱这果实，而是借石榴这种水果的特性警醒自己——铭记过往血仇，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石榴，在掌心轻轻掂量着，那重量沉沉的，恰如压在心底的恨意，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凝重："这石榴，约莫一个拳头大小，正如我们的心脏一般。小帮主，你知道吗？榴实似心，裹着千籽，藏着千绪，我向来是喜欢石榴的。帮我谢谢瓜婶。"

话音未落，她忽然双手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饱满的石榴被生生剖开。

殷红的果肉裹挟着晶莹的籽粒滚落，沾在她的指尖，如点点血珠。

她抬眸，语气陡然变得坚硬，字字铿锵，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剖开见红泪，千籽皆泣血，粒粒凝血仇，见此果便思仇、含恨。我喜欢石榴，从不是为了它的清甜，而是为了时时警醒自己，那些血海深仇，不敢忘，不能忘！"

屏风外的郭萧，本还沉浸在重逢的欣喜之中，那股"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悸动尚未褪去，可当听到她咬牙切齿的话语时，却如遭重锤。

接下来她的话，更会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耳边仿佛有惊雷轰然炸响。

"曲家，与我有仇，曲老爷子，曲忠民！"她的声音里淬着寒意，心里想着藏在曲老爷子躯体里的恶人太师祖，一字一句道，"深仇大恨，不共戴天，此生必报！"

曲忠民--这三个字，如针般扎进郭萧的心底！

他便是曲忠民的外孙！

是那个被曲家遗忘多年的血脉。

之前他阿姐还拉着他的手，苦苦劝他认祖归宗，劝他回到曲家，寻一个安身立命之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程乐言，自己欣喜若狂想要相认的故人，最恨的，竟是他的家族，竟是他的祖父！

他强迫自己平复心绪，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你为什么恨他，恨曲家？"

郭萧望着屏风上那道纤细的背影，目光复杂，可屏风后的姑娘，却只是沉默了片刻，语气冷淡而疏离，只淡淡丢下一句："和你无关。"

便再无多言，浴桶中只剩下轻轻的水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郭萧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闷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苦笑一声，心底的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荒芜。

她恨曲家，恨他的祖父，而他，是曲家的外孙，他拿什么立场，去与她相认？

拿什么身份，去诉说这些年的想念。

对了，她还刚刚经历了一场恼人的打斗和绑架，要告诉她，他就是通杀坊劫案的主犯吗？他就是绑架她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