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还债的比要债的积极，这债通常没完没了，就像吃泡在甜汤里糯米年糕，最后无非两种结尾，不是拉丝粘牙，就是被一口噎死。

裴柔嘉活到这个岁数，也是吃过不少年糕的人，偏巧厘不清这道理。新债没还清楚，另一桩旧债找上门来。

后厨里，裴柔嘉和甄纨正说话的工夫，外面通报说郑荪紫来了，九酝楼的伙计抬来五箱新到的椰子，放到后厨门外。甄纨跟裴柔嘉出门，瞧见外面等候交货的郑荪紫。

郑荪紫未料到裴柔嘉在场。裴柔嘉从樾州回来后，从未去过九酝楼。他几次主动拜访高家，也仅是见过裴柔嘉两面，关系不复早先亲近。

双方简单寒暄之后，郑荪紫只挤出一句：“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挺好的。”甄纨早一步回答。她听这话没用敬称，便觉得这话是问自己。旁边准备开口的裴柔嘉沉默了，只淡笑着看向比她还尴尬的郑荪紫。

甄纨未有觉察，便是上前，揭开箱盖验货。

这箱子缝隙间填着尚未化尽的碎冰，里面放的是新鲜的青椰子，椰皮沁得冰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甄纨取钱交给郑荪紫。裴柔嘉瞥见她手里那一小串钱，瞧着也就七八百文，便伸手拦住二人：“不对吧？这是从海角赶鲜送来的，五箱椰子，又费了这么多冰，怎么也得两三贯钱。”

甄纨道：“可郑老板是说是一箱一百五十文。”

郑荪紫点头。自打裴柔嘉去了一趟龙城，两人便少有来往。后来她甚至换了那座常见面宅子的门锁。

今日好不容易才说上话，郑荪紫赶忙献起殷勤：“都是熟人了，又是常客，打个折也行。”

裴柔嘉不肯依，叫逐云拿钱按市价补上，又道：“你若是让利让到破产了，我还怎么找你要回欠款。”

郑荪紫不得推拒，只好收下了，又听她重提欠款的事，心头窃喜她不预备断掉两人的关系。他命人献了两条丰硕的渤海郡海参，说：“听到夫人最近大病初愈，特献上这点心意，还请夫人笑纳。”

“别那么客气。” 裴柔嘉叫甄纨接过海参，嘱咐她用清水泡上，今晚就拿这两条海参煮粥。

郑荪紫笑意盈盈，见她愿意收礼，更是想得寸进尺，忽而又道：“夫人太久没去楼里，青鹅也说他有点想您了。”

裴柔嘉知道想自己不止青鹅，郑荪紫这是借青鹅约她见面。她纵使和郑荪紫做不成情人，却依旧是友人，总避着他也不应该。

只是，这段日子的经历属实有点糟糕，她不大想出门。

“久病初愈，这病未好利索，怕给青鹅过了病气。”她怕郑荪紫误会她不喜青鹅，转头吩咐逐云去取高致婉童年时的玩具箱，要把里面的玩具赠与青鹅。

郑荪紫不悦道：“夫人从来都厚此薄彼。”

裴柔嘉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嫌弃玩具箱不值钱，表示道：“这些玩具可是子渊请名匠做的。选的物料皆属上等，就连拨浪鼓侧边的宝石，随便扣下一颗都能做贡品。”

郑荪紫酸道：“又是高泉。上次你昏迷时，满口都念叨着他。”

裴柔嘉皱眉，她知道郑荪紫是在吃醋，尽管她如今和郑荪紫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关系，却仍心虚被旁人听去后多想。

“这里是国公府，我是国公夫人，我提到已故国公有何问题？”裴柔嘉转头问旁边的甄纨：“你说对吧？”

憨直的甄纨愣了一下，点头附和道： “夫人和高相感情深，阖府上下都知道。前两日住府里的裴大娘子劝夫人改嫁，夫人都不肯依。”

此刻郑荪紫也意识到失言，不再自讨没趣继续这话题，转而提起杜潜，“对了，去年杜三去禹州寻访他恩师了。真没想到他恩师竟是大名鼎鼎的柳公。”

“杜三郎的生父曾拜相半年。当年柳公参与的那场变法，杜相是明面上的傀儡，他们两家自然交情深厚。”

郑荪紫表示：“才知道这事。”

裴柔嘉笑话他：“你当时在忙着赚钱给我还债。”

她说完忽而想起来，当年那群人也曾盛情邀请高泉加入革新集团。高泉委婉拒绝，回家后曾与她讨论此事。

他说：改革者大多不得善终，少有风光身死者，家人亦不得安生。他有妻有女，纵有心亦不敢涉足。忠臣最是心狠，奸臣往往最是顾家。

后来果然一语成谶。

郑荪紫点头，说道：“杜潜从禹州回来后，把在柳公身边的见闻记录下来，作《柳宾客闲谈》送到野鹤书屋刊发。才三个月的功夫，竟风靡到‘蓟城纸贵’了。”

裴柔嘉道：“好事。”

“这里面某几个故事有点意思。” 郑荪紫看裴柔嘉没反应，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裴柔嘉听出他话中有话，便说：“回头我好好看看。”

郑荪紫趁机再次邀约：“改日你看完了，不妨去九酝楼找我探讨一二。”

裴柔嘉考虑片刻，点头答应了，又吩咐逐云叫上她两位义兄一同前往。郑荪紫隐约察觉近日发生了什么大事。裴柔嘉不肯说，在言辞间打太极，没多久便回房歇息了。

郑荪紫也只好离开，他走在路上心神不宁，走到吹雁湖边假山处时，恍惚间见到高泉身影。那影子很快消失在林间，他疑心自己看错了，回去后便派人去查高家近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