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牵强,世间没有谁比我算卦还准。” 陆恭笑道:“卞夫人说,要把除这座庄子以外的财产,都交给你继承。白银约是三十万两,还有些典当、商号、票庄各三十间,良田五千亩。”
这话一说完,裴柔嘉脸色变了。
这些东西对于寻常人而言算是丰厚的利诱。
逐云刚想拒绝,裴柔嘉牢牢握住她的胳膊,在她手腕处轻敲三下,逐云收了声。随后,裴柔嘉上前一步对陆恭道谢:“那真是太感谢您,让您替她代为保管这么多年了。”
“切,”若曦见状,只身走了出去,借口说是要出去透口气。
半晌后,裴柔嘉独自走出来,留逐云一人在里面商议财产交接事宜。若曦看见裴柔嘉,想到她方才听见那笔丰厚财产后便立刻变了脸,鄙夷道:“贪这等不义之财,也不怕报应?逐云未必是卞娘子的女儿。”
“未必就不是。裴家收养逐云时,说过她的父母曾在一户人家乐班做事。”裴柔嘉避开道观的事,只含糊说了点逐云的背景。
“你都不确定,还要让她冒认?”若曦询问道。
裴柔嘉答道:“典当、商号、票庄皆需要有人经营,良田亦需佃出并定期收租。陆恭看上去并非当地人。他远道而来,那便是大幽的客人。可他却为完成承诺而被俗世牵绊住。他着急着脱手这些累赘,我们该帮他一把。而且钱财是次要的,逐云可借卞家洗脱奴籍。”
“万一正主找上门,那该怎么办?” 若曦仍有疑惑。
裴柔嘉道: “当年的事谁能说得清?逐云未必是假的。况且,人们重视宗族,无非就是希望自己死后,子孙后辈能在自己牌位前磕个头、烧炷香。到时候让逐云在卞娘子坟前把礼数做足便是了。”
“罢了,我也是上了你们的贼船了。” 若曦摆摆手,忽而眼神黯淡,叹道:“我娘亲的尸首还下落不明,我都没处磕头上香。”
裴柔嘉道:“我刚帮你去问了,你娘在卞家的家族墓群里。等会逐云拜祭卞娘子的时候,你可以去看看她。只是你娘和别人合葬,我猜你不想认盗尸贼作父。”
若曦点点头。
*
卞家的祖坟在更远的栖山镇郊外,假使汰湖的形状宛若玉胎,那么栖山镇位于胎心位置,那镇子环山抱水,正是一处风水宝地。
逐云跟着陆恭去祭拜了卞夫人,而裴柔嘉带着若曦四处走走,也寻到了若曦生母陆向南的墓碑,她和卞家一个旁支亲戚合葬在一起。
裴柔嘉闲来无事,读了读陆向南的生平。
这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生前虽是地主,却是每日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地耕地。她生前从未有做过一天闺阁里的娇娘子,她养活着一整个家,所有人都依靠她。身后却成为别人的附属,与一个陌生男子合葬。
周皇和萧知颜的红颜时代后,城镇里女子的地位比起百年前提高不少。可这个天下太大,终究还有些角落,许多女人没能等到乌鸦在寅时末报晓。
幸而在这三千世界里,乌鸦是杀不尽的。
裴柔嘉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陆向南唯一留在这世间的遗物。
若曦蹲在墓前,用一张纸画出此墓地的地图,又环顾四周,把附近的标志性景物一并记录在纸上。
裴柔嘉绕着坟包走了一圈,又问若曦:“若要炸开这墓门,取出里面的尸体,有多大可能不会留下火药痕迹?”
“为何炸坟?”若曦讶然抬头,笔杆子戳着下巴,“你说我娘这个坟?我刚测过了,这个直接挖出墓门,打开进去就行。又没有自来石。”
“不应该啊,卞家也算当地富户。”裴柔嘉正纳闷着,打量这边的墓群,“不过咱们所站的这块墓地的确有些简陋,全然不如逐云那边的豪奢。”
若曦道:“对啊,这块坟是拿来替卞家洗钱的,和人家拿来祭祀的真坟地能是一回事?报上去几万两,实际上不过二百文的豆腐渣工程。”
“没那么少,花了五百文。”陆恭的声音自后方传来,逐云站在旁边。
若曦冷笑:“五百文,呵呵,好多哦,高门里葬只蟋蟀应该够了。”
裴柔嘉道:“真是藏着些什么贪赃枉法的事?”
陆恭道:“卞老夫人生前在此处经营的当铺、票庄、商号,实际上是替京城鄢家收受贿赂等等。在她死后,倒也只是普通的财产了。”
“鄢贵妃?”若曦道。
陆恭道:“卞家每一桩白事,都要请玄莲教的高僧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
裴柔嘉笑了笑,“本地看来也有玄莲教的祭坛。我想起来了,若曦也说过龙城信西天玄莲教者众,她娘生前也信这个。”
“是这样的。不过他们都是投机信仰,只看哪个有用。我娘早年信玄莲教,想求在世富贵,天天烧什么玄莲教特制的黄纸赎罪券。临死前那几年改信玄授道,想求长命百岁,后来也是吃铅丹送走的。”若曦苦笑道。
裴柔嘉又问陆恭:“那你又是哪一方的人?”
陆恭两只垂下的手,在身前交叠,显得格外放松:“我?两个都不是。早说了,我是一位修士,我从小就跟着我娘修抱朴道,因为勘测风水才来到这里。”
他冷淡的脸上忽地绽放灿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