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想起来,我去年秋天及冠,也在这被骂肠子弯弯绕绕的成年男子里。”杜潜看向高致婉,又指了指自己腹部,问道:“高二娘这样看我,是想剖出我这肠子瞧瞧?”
高夹钟拦在两人前面:“小三儿,可别逗她了。我二妹她既怕血又怕脏还怕鬼,小时候在裴家花园里玩,都能被吓着。”
“是我不好。”杜潜歉声。
高致婉摆摆手:“没事。”
高夹钟挡上高致婉,继续与杜潜说道:“别的不说,你现在可是圣上身边大红人,改天我俩真给你捅了,全家都要被送去找我爹团聚了。”
三人在翠绿的稻田边嬉闹半天,高夹钟又提了一次崔家的乔迁宴,两人皆婉然谢绝。
高夹钟总算看出来了,杜潜想跟高致婉凑在一起,一个不去另一个也不会去。
她便在高致婉耳边说:“崔二娘去九酝楼定了花折鹅糕。”
高致婉态度松动,“容我考虑考虑。”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杜潜。
高夹钟又与杜潜说道:“今日右相府上的裴郎君也在,他说你是必要去的。”
杜潜看了一眼高致婉,点头答应了。
不过三人抵达宴会厅时,杜潜和高致婉有点后悔。这场所谓乔迁宴,不过是崔家换个名头的男女相看宴,还没九酝楼的相看会入流。
这场宴会开始后,裴征开始与杜潜聊两句,后来见色忘友,只顾着和女子“谈诗词歌赋”之类,把能“谈雪谈星星谈月亮”的兄弟杜潜忘在一边了。而高致婉已有定下的亲事,又有高夹钟这个容色第一的美人在侧,自然没什么人上前与她搭话。
两个被遗忘的人,远远地瞅见彼此,尴尬地相互一笑。
高夹钟心不在焉地同几个世家男子聊着,眼睛飘到别处,瞧见了杜潜,他那头正盯着高致婉。
高夹钟找到高致婉,对着她像仓鼠似的,可爱地搓搓手:“抱歉。世念没与我说这是相看宴。若我早些知道,定不会磨着你来这里。”
“这不打紧。” 高致婉转身拿了一块花折鹅糕,咬了一小口,暗示高夹钟不必自责,随后又道: “我本就为这一口吃食而来。倒是你,可有瞧上哪家的才俊?”
“别提了。”高夹钟摆摆手,“喜欢我的我看不上,我看上的又喜欢别人,我怕是要孤独终老了。难怪母亲非叫我学什么经商,怕是给我想好后路了。”
“令月姐竟也会自轻?”高致婉露出讶然神色,随后戏谑道:“自小我们姐妹一起出门,旁人目光总在令月姐身上,看不到我。害得我每次回家,都跑去找我娘亲哭诉。”
高夹钟询问:“那母亲怎么答的?”
高致婉故作叹息:“兴许娘亲被我哭烦了,她说……杜夫人也比她漂亮,样貌是天生东西,我们母女勉强不得。”
高夹钟噗嗤一笑,“母亲真这么说?”
高致婉的两只眼睛瞪圆,嘴巴抿成一条线,像是简笔画里的人脸“O_O”,也像极了裴柔嘉年轻时候的模样。她又学着裴柔嘉的语气:“蝉儿若不肯认命,那就趁早抹了脖子。争取下辈子投到杜夫人肚子里!”
高夹钟眼角笑出泪,一扫心头阴霾,又怀念道:“好久没见到母亲露出这表情。”
“娘说过,天下男子与女子相似,各有各的性情,有些男子看脸,有些男子不是。爹跟我说,一个猴子有一个拴法,叫我多看点话本子学。”高致婉道。
高夹钟摸着耳朵,说道:“爹一向偏疼你,当初都不跟我说这些。”她又拍了拍高致婉的肩膀,使眼色叫高致婉看向角落里的杜潜,低声问道:“你说说看,这猴儿什么拴法?”
“这……可能……也许……听话的?”高致婉显得局促。
“乖巧装一辈子,那该多累。”高夹钟揽着高致婉的胳膊,“走,我们直接问杜潜。若他真说喜欢听话的,我就给你买一个月的花折鹅糕。”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听到杜潜与玄枵提到郊外有海,杜潜想要离席去附近观海。高夹钟拉着高致婉,便提出三人同行。杜潜没说话,旁边玄枵先答应了。
高致婉原本不想去,但想到自己不去的话,便是高夹钟和杜潜两个单独出去,怕会惹人非议,也怕两人会有点什么,便答应了。
三人站在海边的一处高台,朝下方广袤的芦苇荡眺望,直到尽头处被海岸线阻隔,再往远处看,便是广阔碧海。
起初,高台之下只有灰黄色的海水,来来回回冲刷着淡褐色的海岸。海平面渐渐上升,站在前排的脆弱芦苇,被侵略沙滩的海水没过去半边身子,可却昂着脑袋,像视死如归的边防战士。不过,最近不是观潮的时节,这场攻守之战,未持续太久,那海水便慢慢退回原有的位置。
高夹钟看罢不由得叹息:“若每个女子的人生都能像潮汐似的准时,像祖辈那般按部就班结婚生子,不知要省去多少麻烦,也能少参加点相看会。”
杜潜却不认同:“晚潮间隔十二个时辰又一炷香。若女子的婚期如潮汐般,一代比一代晚一炷香,不出十万年,女子大抵婚期要推迟到百岁了。”
“好小三儿,又在故作深沉,可这话听着像逼婚的。”高致婉瞥他一眼,“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们脚下的土地是颗圆圆的球。我们在球身上站不稳,所以需要找个人依靠。”
杜潜扶着栏杆,缠着发冠的发带以及头发丝迎风飘动,他伸手指向渐行渐远的船,“地本就是圆的,你看那艘船逐渐隐没于海面。”
高致婉不信:“地若是圆的,我们怎么站在这上面?”
杜潜道:“或许并非地面托着我们,而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垫在土地上,使我们脚下的扭曲乃至凹陷,渐而形成一种轨道。我们站在轨道里,前路看似是我们的主动选择,实则是我们被动接受。”
“你还是宿命论咧。”高致婉叹道。
高夹钟却跟着杜潜的话,附和道:“人的命运也在既定的轨道里,可沿途遇到谁,喜欢谁,乃至厌恶谁,这都是命运不可控的。”
“喜欢、厌恶皆由着心。若人心能有所主张、有所管摄,纵览天下之物而亦能心不动。大抵圣人是这样。” 高致婉看了一眼杜潜,又垂下双眸,将视线投向海岸线,以一种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圣人真的能做到吗?”
杜潜扶着栏杆的手微动,他屏住了呼吸,视线则盯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最后又深深将一口气呼出。
高夹钟看旁边两人皆沉默,忽而插进去一个话题,“说起来,过段日子郑老板要建一支海上商队,我也想去。”
高致婉回神,转头提醒:“本朝禁止官眷经商。父亲在世时,母亲也仅是把田庄里的收成转给商贾。你若直接经商,丈夫便无法入仕,或要被迫辞官。”
“是有这条律法。”杜潜在旁边点点头。
高夹钟看着杜潜,托腮犹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