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家族订婚了。
多年未有喜讯的拉斐尔家族忽然传出要订婚的消息,联邦的各大豪绅世家众说纷纭,舆论四起。
知道帝国早有联姻打算的祝西岭听到消息时也没忍住站了起来,按耐住了心思询问帝国究竟是打算把哪位王公贵爵之后选定为纪伯伦的联姻对象。
“纪伯伦?”艾米丽诺还感到奇怪,“不是和他联姻,被选中的是拉斐尔家的幼子罗德尼。”
祝西岭坐了回来。
“说来也奇怪,这个年纪大一点的养子一直没有婚配,貌似先前谈过联姻,不过也没成。居然先给罗德尼订婚了。”
在订婚宴上的相遇几乎是猝不及防的,祝西岭从未见过如此光鲜亮丽的戚阳。
在这样的场合,似乎称之为纪伯伦比较合适。
纪伯伦眉眼之间是身为一个成熟的名门之后的端庄和得体,在祝西岭记忆里并不怎么爱笑的他,此刻也为了这样盛大的宴会挂起了礼节性微笑。
富有设计感的西装熨帖得当,勾勒出漂亮的腰线,珍贵丝线织就的衣物在一举一动之间流淌着隐隐的光线。
而这一切都不重要,首先引人注目的,是纪伯伦那张在他回忆里无数次复现的脸。
似乎瘦了一些,三年过去,岁月将他的皮肉收紧,呈现出一种成熟又易碎的氛围。
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让他整张脸脱离了疏离和朦胧的氛围,显得更加具体且精致。他耳上摇曳的深绿色宝石与他的礼服遥相辉映,藏在他的发丝之下遮掩之间透露出光线,引人的视线。
一瞬间场内的所有人都成了祝西岭的怀疑对象。
祝西岭出身卑贱,也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他恶意且下流地心想,在场这么多人里,到底有几个人是真正奔着罗德尼来的?
宴会主人公那个秀色可餐的兄长,才应该是这场酒会真正的目的。
罗德尼的父母和长兄并没有出面,在场的只有罗德尼的长姐和纪伯伦,已经足以代表罗德尼身后的家族的态度。
温柔,包容,危险又不可侵犯。
一个神秘的家族形象由站在这里的三人和并不在场的第四个子女一同构建。
视线穿过重重人海轻轻落在纪伯伦身上,祝西岭忽然感到了一阵瑟缩。
太光明了,太高贵了。
如果是爱,他愿意这样仰慕、观瞻纪伯伦的所有光环和幸福,可如果要更进一步,祝西岭却有些踌躇。
我能给他些什么呢?我能弥补些什么呢?
但如今的情势,却并不允许他后退。
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金绿色的向日葵榍石胸针,随着他的走动,手中的酒水和宝石一并流淌过辉煌的灯光。
忐忑令他曾经残疾过的心脏微微加速,表面上,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地走近那个人。
被注视的感觉并不陌生,戚阳却像是感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眼睛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令他曾无比熟悉的深蓝色眼睛。
镜片后的眼球微微发涨,比他的大脑更快给出反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首先落在了对方的胸口,熟悉的金绿色映入眼帘。
是榍石,一枚来自地球纪年的榍石。
他眼神逃避一般地放在了手中晃动的酒液上,余光却注意到一双在他面前停下的皮鞋。
还未回神时,酒杯碰撞传来的轻微震动就将他的注意力一下拉扯回来,抬眼时一双被灯光照得透亮的眼睛映入他的眼帘。
“好久不见?”
祝西岭凑近了戚阳,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听见。戚阳哑口无言,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来。不过他毕竟年长,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失措。
“……上校,您认识我?”
祝西岭想,好吧,治疗是绝对保密的,他们对外的确要称作不认识。
祝西岭退回了安全距离,调笑一般地回答:“久仰大名。您的成绩实在是太耀眼。”
长姐梅洛斯看了过来,霍华德上校算帝国来的贵客,她不会怠慢。
梅洛斯不动声色地将接待的权利拉回了自己手中,戚阳却一言不发将自己隐去了,转头接待其他的贵客。
戚阳离去了,梅洛斯向祝西岭行礼,语气有几分疏离:“好久不见,霍华德先生。”
“您好。”祝西岭依照规矩回礼,“夫人。”
梅洛斯的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并不友好:“他们派你来接他?简直是胡闹。”
祝西岭于心有愧,赔笑着:“虽然当初出了些差错,不过好在纪伯伦先生及时回到了联邦。此次前来是受帝国所托,全程都有护卫,请相信我——即使出了问题,我也会豁出性命保护他的,我向您保证。”
梅洛斯没有再说什么,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只是态度依旧疏离,并不算友好。
戚阳行走之间,若有若无的视线一直环绕着他,他感到有些不适,不知是因为生理还是心理。
人流渐渐少了下来,他得以休息一阵,将酒杯轻轻搁置在桌上之后,他依然没想清楚那个问题。
那个上校,认识我吗?
还是说我应该认识他。
一只手按在他的酒杯旁边,戚阳的神智被骤然唤回,他受惊一般地转头,对上了罗德尼疑惑的眼睛。
“身体又不舒服了?”
“……”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戚阳回答,“有点,我去歇歇。”
“嗯,快去快回,不要走远了,陌生人很多。”
戚阳不经意一般地轻轻推开他:“去看看你的未婚妻,稍微熟悉一下。”
从前他没有狠下心来把罗德尼推远,是他的错,现在一切都该被纠正,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就应该被沉默。
罗德尼没有跟上来,戚阳站在空旷的庭院里,听见偶尔传来的人声,感到一丝迷茫。
他的视线下移,看见一座半身的维纳斯雕像底座上有一枚眼熟的胸针,安静地折射着光辉。
这是那枚……霍华德的胸针。
是遗落在这里的吗?他走近那尊雕像,抬头环视四周,却没看到有任何的人影。
眼神再度落回那枚胸针上,静谧的宝石折射着几乎是华丽的光线,借着一点微光也能看见绚丽的火彩。
“戚阳?”
一道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戚阳转过头,看到了料想中的人。
西奥多·霍华德。
人造的月亮悬在天空中,照亮了中庭的一切,包括那双眼睛。
祝西岭一边缓缓走来,一边低声说:
“我丢了一枚宝石。他很漂亮,金绿色。”
“是很多年前的故友相赠,意义非凡。一枚无比珍贵的地球纪年榍石,见到他的人都啧啧称奇。”
他的语气缓和,似乎有几分苦恼,带着几分帝国口音的联邦语,显得有些咬字不清的柔软。
“可我很多年前失手磕坏了它,这成了我一生的遗憾,并决定将其保护起来。
可在今夜里,我似乎将它遗失在了某处。我感到有些难过,请问您见到他了吗?”
“……”
中庭如此寂静,唯有月光、喷泉,和半身的断臂维纳斯见证。
“在这里。”
戚阳微微侧身,垂眸躲开对方的视线,他并不习惯盯着人的眼睛看,可祝西岭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恰恰相反,在帝国,说话不看着对方是一种傲慢无礼。
“啊。”
祝西岭失而复得,尾音拉长,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我看到了。”
他上前几步去拿,戚阳就侧身为他让开道路,但两人的距离依旧因此拉近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气味飘进他的鼻腔。
而祝西岭虽然出身低贱,好在是个绅士,也礼貌地轻轻拉开了些距离。
意识到有些不对的戚阳抬眼看他,还维持着面上的平稳:“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短名的?”
戚阳这个名字并不经常在媒体面前提起,对外的称呼都是纪伯伦,只有他的朋友,还有母亲偶尔会称呼戚阳这个短名。
小巧的胸针被拿起,包裹在他的掌心,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更加疑惑的人成了祝西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