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副驾驶的罗尔湾正叽叽喳喳和胡思明说话。
“老胡老胡！你看，那有个动物园诶。”
“嗯，看见了。”
“老胡，你困吗？我有薄荷糖你要不要？”
“暂时不用，先收着。”
“老胡老胡，你听不听歌，我有随身听！”
“……有你就够了。”
“胡思明！”罗尔湾神色巨变。
“怎么了？”
“快右转！”
胡思明没多作思考，猛打方向盘。
车开向右边稍有崎岖的小路。
罗尔湾大口喘着气：“左边那一排树林后面，藏着一条蛇！我刚透过树和树之间的缝隙看见了。”
胡思明静默片刻，道：“还好吗？”
“一次两次还行，多来几次我的小心脏真的受不了。”罗尔湾苦笑。
胡思明看着罗尔湾桃花眼下的一层淡淡的青黑，没忍住皱了皱眉。
还是自己太弱了。
罗尔湾的眼神忽然转向车后方，他笑道：“寝室长，你醒啦！”
“嗯，下午好。”纪昀泽点点头，神色自然地把脑袋从江省深肩膀上挪开，顺便给他披了件外套。
不得不说，胡思明车技很好，这一路纪昀泽都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经将近傍晚了。
“要赶快找个地方落脚了。”纪昀泽喃喃道。
土路湿滑，余晖渐散，能见度骤降，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雾气涌现，谁也不知道，渐趋于浓重的雾气里是否隐藏着些其他骇人的东西。
对于未知的事情，人们总是心怀敬畏。纪昀泽也不例外。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这是巍山附近了，我以前和师父练武的时候来过这里，”江省深道，“前面大概200米左右，有个民宿，明城旅游公司旗下的。”
纪昀泽点点头，没有怀疑，言简意赅：“胡思明。”
“明白。”胡思明回答同样简洁。
车行驶的速度很慢，趁着这段时间，纪昀泽对身边的江省深道：“……吵醒你了，抱歉。”
江省深摇头：“没有的事，我睡得很好。”
“你刚刚说，练武，你会武术？”纪昀泽凑近江省深，眼睛亮晶晶的。
江省深被他这样看着，难得十分赧然地说：“嗯，我是被师父带大的，力气比较大，师父看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会给我一些指点。”
太近了，几乎可以感受到这人清浅的呼吸。
他隐秘地朝车窗那边挪了一点点。
纪昀泽却又凑了上来，眼中光芒更盛：“哇，那一定很酷！”
“以后有时间的话，你能教教我吗？”
他语气又轻又软，仿若一根白鹤的羽毛，拂得江省深的心痒难耐。
可是眼下的境况不允许他将这份感情宣之于口，必须要忍耐，忍耐到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可以，可以。”江省深像是被缠的没办法了，无奈说道。
纪昀泽高兴地笑：“说好了，不许骗我！”
“嗯，不骗你。”见纪昀泽开心，江省深也控制不住地笑了笑。
划不开边界，做不到远离。即使知道对方只是无意间靠近，他也忍不住心神剧颤。
江省深在心里默默叹气，面上带着纪昀泽最熟悉的微笑，真正的想法不显分毫。
纪昀泽打开笔记本，江省深礼貌移开视线。
「新元历9月4日晚
朋友答应了教我武术。
有朋友……还挺开心。
但愿这次，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相信它是对的。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了。
我的运气依旧没有变好。
希望，不要拖累他们。
至少让我把他们安全送回家吧。
……那之后，怎么样都好。
」
待他写下最后一个字，车缓缓停下。
“到了。”胡思明道。
江省深一把拦下想要去探路的纪昀泽，不由分说道：“我来过这里，我去。”
“乖乖待着，好吗？”他两手搭在纪昀泽的肩膀上，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纪昀泽不吱声，垂眸看着地面。
很快，他有了决断。
“胡思明，你和江省深一起去。”
“我会保护好他。”他站得离罗尔湾近了些。
胡思明知道纪昀泽的话有道理，应该听从，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刻答话。
“去吧老胡！我在外面等着你哦，么么哒！”罗尔湾用力拍了拍胡思明的肩膀，摸了摸背包，给胡思明和江省深一人塞了把手电筒。
“好。”胡思明不再犹豫，和江省深一前一后，走近那栋现状不明的民宿。
二人走后没多久，纪昀泽和罗尔湾蹲在地上，纪昀泽默数着时间，罗尔湾画着正字，嘴里嘀咕着“一三四五六七八”。
“寝室长。”
“嗯？”纪昀泽分出一缕心绪到罗尔湾身上，“怎么了？”
“我能和你聊聊天不？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就喜欢说话，老胡老是嫌我吵。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
罗尔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前的卷毛。
纪昀泽喜欢有逻辑的事物，比如数学，比如物理，他也擅长用理性的思考和审慎的分析去弄明白一件事的前因后果。
故而听到罗尔湾的话后，他拿着根树枝，在平整的土路上画了个大括号：“天生的，还是有其他外因？可以跟我说说吗？”
罗尔湾纠结了一小会儿，缓缓道：“可能都有？”
“故事有点长。你要听吗？”
“要的，正好现在有时间。”
罗尔湾于是展开了他的讲述，他叙述能力不错，纪昀泽理解了个七七八八。
小时候，他被人贩子拐跑过。罗家是那地带有名的机械世家，出了这事，家里人觉得很丢脸。自那之后，上学之外的时间，罗尔湾都被关在家里，家中的其他小孩也觉得他笨兮兮的，都不想和他说话。
除了和他是邻居的胡思明，他会翻墙过来。也不干啥，就听罗尔湾说话。
“我那会觉得他真奇怪，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罗尔湾说到这里干笑一声，他又接着讲下去。
一直到罗尔湾上高中，家里人才勉强舍得把他从家里放出去。
他和胡思明念的是寄宿制私立高中，本来也想多交几个朋友。
“但，你知道吧，高中那会，大家都卷生卷死的，谁搭理我。”罗尔湾苦笑道。
纪昀泽冲他安静地点头表示理解。
“有一阵子，老胡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理我了。”罗尔湾面上浮现出苦恼。
他抓着手，慢吞吞道：“我问他为啥，他也还是不理我，整夜写着他厚厚的试卷集。有些问题，明明可以问我，他偏偏要绕过我。但嘴长在他身上，我也没办法。老胡不跟我说话，我只好自己一个人找地方自言自语。”
“直到老胡成功稳在年级前十，他才恢复以前的态度。我和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稍一打听，才知道老胡因为我被老师压力了……老师觉得他会影响我学习，”罗尔湾语气变得有些气愤，“他根本不明白老胡对我的重要性！”
纪昀泽道：“毕竟是发小嘛。”
罗尔湾摆手，认真道：“那是最次要的原因了。我可能，有点表演性人格。”
“而老胡，是我唯一一个观众。他不一定会一直对我鼓掌，但只要我需要他，他就在场下看着我。”
纪昀泽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罗尔湾疑惑地问。
“你喜欢说话的原因。我分析完了。”
罗尔湾看向地面，用手电筒打了点光，照出纪昀泽工工整整的字迹：
诱因：自身性格外向与长时间被封在家产生冲突。
目前最主要原因：胡思明。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纪昀泽安慰道。
“抱歉，”罗尔湾轻声道，“我控制不了。现在的世界，死亡是如此轻易。”
缭绕的雾气遮住了罗尔湾的表情，也掩去纪昀泽指尖缓缓嵌入掌心的一幕。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出来。
纪昀泽没有继续等下去：“罗尔湾，我们进去。”
“雾太重了，口罩戴上，离我近一点。”
两人并肩走入民宿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人大小的茧，蛛丝大面积地铺在地板上，入目白茫茫一片。
不安在沉默中发酵。
罗尔湾指着那些茧，结结巴巴地说：“老，老胡他们不会被困在茧里了吧？”
纪昀泽脸色有点差，语气平静：“接着走，注意脚下。”
越往里走，蛛网就越厚。
他们打开一个又一个房间，试图找到他们的同伴。
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了。
纪昀泽深呼吸一下，打开了房门。
这个房间同样没有蛛网，也没有同伴。
罗尔湾试图在这个房间找出密道，很可惜，失败了，毕竟现实不是小说。
他们不得不面对最不想面对的情况。
就在罗尔湾想要折回把那些茧扒拉开救人时，纪昀泽喊住他：“等一下。”
“不能再等了，万一老胡他们像学校的同学那样被卵寄生了，我，我……”罗尔湾声音发颤。
“你看那边。”
纪昀泽把手电筒对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