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何苦硬撑？”福宁只得扶他躺上窄榻，阖上门扉。

屋内并无第四人，福宁便解了他蟒袍，又轻轻褪去他亵裤。见他伤口四周红肿破皮，福宁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照常点了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疼痛使他身体再度紧绷，他深深吸气试图缓解疼痛，一阵强劲力道自下而上划过脊椎，他忽地强撑起身，疾步奔向净房。

今日自出西华门始，他都未曾方便过，几个时辰下来，守在她床沿寸步不离，终于忍不得了。

福宁一路尾随而至，便闻里间传来急促的水声……待声音止歇，推门而入，便见他伏下身子，清理着身下的狼狈，重新上药，动作娴熟而急促。

净房内灯火微暗，他英俊面容掩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分明，冷峻身影微微颤动，隐隐透出几分脆弱。

“干爹……”福宁知他沉溺于身体无能的自厌里，正欲上前助他，他却先他一步站起身来，动作麻利地穿好亵裤、披上衣袍，踏着步子掀开门帘，出了净房。

他面容上分明还透着涩然与憔悴，行走间却气势凛然，已不见半分脆弱了。

“北镇抚司那头可有消息了？”他沉声问道，面容冷峻，神色如常。

福宁正欲开口，门外便传来乔奇的声音：“督主，那行人尽数招了！”

得了霍玥允准，他便推门而入，一面说着，一面将供词呈到他手里。

霍玥细细摊开这染血的供词，便知这行人皆是受了赵钰指使。赵钰眼下虽被软禁，京城里却仍有诸多耳目尚未拔除，而他此行，正是为了带走沈清荷。

便是这行人不招，霍玥亦猜出是赵钰所为。他只紧紧攥着这供词，久久未言。

“督主，这行人当如何处置？豫王那头……”乔奇见他不言，试探着询问道。跟随霍玥许久，他自然知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几名活口，一律剥皮实草。已死者，挫骨扬灰。”他沉声道，修长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轻轻敲动，语气便如谈论饮食就寝般寻常，却叫福宁和乔奇止不住震颤。

因他二人抬眸，与霍玥四目相对，便为他漆黑眸子震慑。他们知晓，其中藏着即将溢出的恨意与杀念。

“是！”乔奇微微沉吟，便领命。

分明尚在仲夏，这夜，京城里却刮起了北风，拂过檐角树梢，穿过街巷回廊，呼啸而过，寒凉刺骨。

空中似有阵阵凄厉惨叫传来，伴着微凉的夜风，于街巷间不断回响，直至消逝。

次日，西城门上挂起串串实了稻草的人皮，往来百姓纷纷噤声，或退避三舍，或绕道而行。接下数日，京城里风声鹤唳，一行又一行人，相继被投入北镇抚司和东厂牢狱，风里氤氲着浓烈的血腥气，久久未散。

百姓们便知，东厂那位活阎王开了杀戒。稍稍明理之人都知晓，坐上这东厂提督之位自会沾染杀孽，但平心而论，霍玥这位年轻的提督，与其前任提督曹瑾相较，算不得残忍滥杀，自其就任以来，桩桩件件并未蓄意扩大，怎的如今？

清晨，沈清荷自霍玥怀中苏醒，感受到身畔的温热渐渐消失，便下意识握住他手臂，低声呢喃，“玥哥……莫走。”

服过汤药后，她身子微微好转，只失血过多，周身如坠冰窟，感受不到丝毫热力。霍玥索性上了床榻，确认她身后支好引枕，未曾压迫伤口，便自另一侧拥住她，隔着衣料摩挲，传递身体的温热。

“别怕，我去去便回。”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又细细揉搓她掌心，恰如她曾为他做的那般，“伤你之人，猖狂至此，我自要教训的。”他沉声道，温柔的语气便染上一层阴翳。

“玥哥……”她不禁担忧后怕，吃力地抬起头，便见他留给她一个分外温柔的笑容，恰似暖阳破冰。

“再睡一觉，我便回了。”他柔声道，又望了眼湘灵，“照顾好她。”

“是。”湘灵俯身应下。

沈清荷视线所及，他一身黑色蟒袍，一拂衣袖，坚毅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清晨的朦胧微光里。

霍玥将将出府，乔氏兄弟已候在府门前，二人身后放置着三两梨花木箱，三人便疾步上了马车，身后的黑衣番子亦抬着木箱跟上，其余人等紧随其后。

鎏金坠玉的马车一路向着西山别苑而去。豫王赵钰，时下仍软禁于此。

一行人下了马车，便越过门槛，穿过前厅，踏过回廊，径直向赵钰的寝阁而去。

赵钰时下正于寝阁内品茗作画，端的便是一副毫不在意的闲适姿态。端午宫宴过后，他便囚禁于此，明面上却始终不见丝毫慌乱，反倒过起了抚琴作画、赏花烹茶的谪居生活。

见霍玥领着一行黑衣番子疾步行至，他面上亦不见分毫讶异与畏惧，只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什么风竟把霍督主吹来了？鄙人如今已非皇室宗亲，霍督主何故光临寒舍？”

“殿下言重了，您还在这世间一日，便还是圣上手足。本督怕您闲居于此，时日漫长难以消磨，便为您备了份大礼，您不若瞧瞧？”霍玥沉声道，唇角微扬，冷冽眸光映着暗红唇色，阴沉间更添几分妖冶凌厉。

乔奇便示意身后番子上前，将三两梨花木箱置于赵钰身前，得了霍玥允准，便动作娴熟地打开。

霎时间，侍奉于赵钰身侧的三两内侍婢女，惊惧之下止不住叫喊出声，连连向后退避。

置于木箱内的，是一颗颗鲜血未干的头颅，以及一张张晕染着淋漓血迹的人皮……

“不知本督赠的这礼，殿下可还满意？”霍玥阴沉眸光直直落在赵钰身上，语气不徐不疾，冰冷中含着戏谑与审视，“这其中，可有殿下旧友？您不若问问他们，何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