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府内有条密道，一路通往开封城外，旁人不易察觉，小人却清楚得紧。小人曾多次目睹豫王殿下自密道出城，他长年佩戴面具，旁人不识得，小人却识得。”此人一字一句，句句铿锵。

既为藩王死士，自有被其握在手里的软肋。此人无父母亲眷在世，一早便被赵钰种下剧毒，如今北镇抚司已为其配制了解药，再无所畏惧。

“臣与此人素不相识，还望陛下明鉴。”赵钰兀自狡辩，“不能仅凭此人攀咬，便将臣从未做过之事按在臣头上！”

“这便是物证！”霍玥沉声道，便自衣袖间取出那封信件，洒金云纹纸，墨迹若隐若现，句句以镇北侯萧凛口吻，与敌国商谈割地事宜，欲行通敌叛国之事。

“送信的秘使早已擒获，此人右侧胸口印有朱雀堂特有印记。若本督不曾记错，朱雀堂早已听凭殿下差遣，您说是吧，豫王殿下……邢三公子。”

霍玥说着，越往后声音便放得越沉，说到“邢三公子”四字，他眉宇间似生起黑色暗影，随着他勾唇一笑，令人不寒而栗。

“本王从未行此构陷忠良之事！”赵钰睨了霍玥一眼，又望向赵铎，“陛下，您不能不顾念手足之情，听凭旁人胡乱攀咬、陷害于臣……这洒金云纹纸，不止臣，皇室勋贵皆用得！”

他神色语气愈发激动，急于撇清一切罪责。

“这洒金云纹纸，凡领用、消耗各王府皆记录在册，你若执意不认，朕便将其余几位皇兄、皇弟叫来，当面核对，你大可不必攀诬旁人。”赵铎收敛笑意，神色冰冷，公事公办，“你若要自证清白，即刻出示王府账册，由内务府查验，是非曲直，自会清楚明白。”

实则仅凭王府账册，并不能判定此信件出自豫王府，因皇亲宗室、各路藩王众多，账册逐一核对下来，自有诸多错漏。赵铎和霍玥此举，无疑是稳住局势，诈他一诈。

赵钰无从辩驳，仍拒不认罪，“这一切皆与臣无关，敢问陛下，臣何罪之有？”他说着，神色间已不见惶恐焦急，反透出一丝理所当然的轻慢。

“身为藩王，豢养私兵，构陷忠良，是为谋逆。”赵铎沉声道，不急不怒，便是君王威仪。

“臣如何谋逆？”赵钰强自辩解。霍玥得了赵铎允准，便抬手示意，埋伏于四下的便衣番子霎时鱼贯而出。

赵钰只得放弃挣扎，阖上眼眸，束手就擒。番子便迅速上前，将他擒拿。

赵铎当即下旨，将赵钰囚禁于西山别苑，严加看管。一场闹剧看似落幕，却还远未结束。

事涉亲王谋逆，合该严加审讯。如今人证虽有，却并无直接物证，仅能证明赵钰豢养私兵。因他皇亲宗室身份，尚不足以定下死罪，赵铎便将他圈禁于此，无诏终身不得返回封地。

霍玥欲言又止，终究未曾开口。他自然深恨赵钰，可他再如何亦是皇室宗亲，眼下物证不足，终身圈禁已是重罚，他实在没有理由劝谏君王判他死罪。

胸口闷痛席卷而至，桩桩件件看似了结，他心下仍隐隐不安。

“朕这两年，到底是大意了。”赵铎轻叹一声，“赵钰这些年佯装沉迷声色犬马，背地里却干着阴私勾当。”

“陛下勿要自责，是臣失察，望陛下责罚。”霍玥俯身跪伏在他身前，神色间含着歉疚。

赵铎初登大宝，霍玥坐上东厂提督之位，至今不过两载。朝堂后宫，内忧外患，年轻的帝王、年轻的权宦，一时失察，实属正常。

“事已至此，你我何必争着揽这罪责？”赵铎沉默片刻，不由笑了，“一个人若蓄意谋害他人，旁人便不是他对手，因他心思全在害人这一桩事上。”

“朕如今将他圈禁于西山，你又遣了番子缉拿其残余势力，量他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又道，便俯下身，示意霍玥起来说话。

“谢陛下！”霍玥便起身，知豫王之事告一段落，认真道，“陛下，臣欲娶沈氏之女为妻，还望陛下恩准。”

他将将起身，又躬身向赵铎行了一礼，纵伤病未愈，晕眩闷痛，仍身姿挺拔，神色郑重。

“你呀，兜兜转转这许多年，经历这许多事，想娶之人竟还是她，”赵铎微微嗔怒，一副无可奈何神色，“这才多久，你竟这么快便答应娶她为妻，她那一刀，险些要了你的命。”

“如今既已查明，此事全因豫王从中作梗，便怨不得清荷。”他又道，语气便有些急切。

“朕这位三皇兄，扮猪吃老虎，不曾想竟也对沈娘子存的这般心思。”赵铎只觉不可思议，“你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女子，不只你一人难忘，可得仔细着些。”

“陛下，您就莫打趣臣了。”霍玥闻言，不禁欢喜，原以为赵铎此言是应允了他二人婚事，却闻他又道：“瞧你这不成器的样子，就该再考验考验她，她伤你至此，这才过去几月，就可当作无事发生了？”

“陛下的意思是不应允了？”他适才漾起的欢喜便都散去，敛眉垂目，尽显失落。

赵铎瞧他这模样，不禁暗笑，这随自己一路刀山火海趟上来的人，每每事涉沈清荷，心绪便全然被牵引着，一副涉世未深的纯情少年模样。

“也不是不应允，朕只希望，你再考验她一番，观望一阵儿。”赵铎直言道。

“……”霍玥不禁语塞，“臣还有一件事请奏陛下。宋殊一案后，工部几位侍郎相继落马，尚缺人手，前礼部左侍郎沈阶为人忠直，为官清廉，素来两袖清风，自是不二人选。陛下不若下旨，将他调任回京。”

“你呀……”赵铎不禁又叹，“你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他虽与霍玥想到了一处，却不忍打趣，“莫说又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