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娘娘，小女是菡菡……先慈姓方，名唤晚舟，是您少时最亲厚的手帕之交。”沈清荷意识到她将自己误作已逝的女儿，揉了揉酸涩眼眸，温声解释道。

“菡菡……是何人？”陆凝萱神色怔愣，面露疑惑，“娘不认得什么菡菡……娘只知道……姝儿如今长大成人……回来见娘了。”她声音微弱，语气和缓，眸中却尽是为人母的慈爱。

从头至尾，她都未曾自称“母妃”，不过是一声声再寻常不过的“娘”，恰如这世间所有盼着女儿长大，祈愿她一世无虞的母亲。

沈清荷便知，她这是又发了癔症。二十余年了，她这癔症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矇昧。矇昧之时，便以为女儿尚在人世，已然康健平安地长成了一位貌美端方的成年女子。

此情此景，她终究不忍道破这残酷真相，只得顺着她道：“娘……是我，我是姝儿……”

这一声入了陆凝萱耳里，她黯淡的双眸便恢复了神采，虽蒙着晶莹泪水，眸光却殷切而炙热。她拼尽力气抬手，与沈清荷紧紧相握。

沈清荷亦没有躲闪迟疑，只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感受着冰凉掌心渐渐漾开温热。

“姝儿……这些年，娘想你想得好苦……”陆凝萱说着，阖上眼眸，泪流满面。

“娘，姝儿并非有意离您而去，只是遇到了一位高人，这位高人瞧姝儿生辰八字，说姝儿天资聪颖，未来必有一番作为，只是得暂别父母亲人方可实现，便将姝儿带走抚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天文历法，他样样教授于我。”

她兀自说着，自然而然编织着善意谎言。

“你本为公主……他就这般将你从你父皇和我身边带走，是为欺君。”陆凝萱却笑了，眸中含着责难，矇昧之下仍保留几分清醒。

“他将我带走，是得了父皇允准的，年深日久，您怕是记不得了。”沈清荷唇角微扬，泪水却零落无声。

霍玥瞧她落泪，便上前一步，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

“姝儿……你可曾觅得如意郎君？这位公子……可是你的驸马？”陆凝萱的目光便落在霍玥身上，细细端详。

从始至终，霍玥只静心聆听她二人对话，心下酸涩，无意戳穿谎言。他此刻眉宇间阴郁之气尽散，神色里尽是温柔，本就英俊的面容更多了几分清逸。

“是，他便是我的驸马，”沈清荷继续道，“我夫家姓霍，驸马自幼行伍，战场上屡立奇功，父皇知我心仪他许久，便为我二人赐婚。”

霍玥便配合着她，在陆凝萱榻前跪下，“儿臣参见太妃娘娘，公主殿下与儿臣成婚已久，此前尚不再京中，今日方来拜会，还望娘娘恕罪。”

“真是个标致的孩子……”陆凝萱凝眸望了望霍玥，眼角眉梢漾起满意的微笑，“瞧你气势冷峻，眉眼却柔和，应是文武双全。”

“娘娘过誉了，儿臣实受不起。儿臣不过是走了天大好运，得公主殿下垂青，实该终身铭记殿下与娘娘恩情，尽力护殿下一世安好。”霍玥俯身道，神色恭敬。

“你这孩子瞧着气度沉稳，倒是个嘴甜的。”陆凝萱闻言，笑容愈发灿烂，终于点亮她久病之下的憔悴与满身昏暗。

良久，她方才沉沉睡去，眉目疏朗，呼吸平顺。太医把过脉后，沈清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二人便长吁一口气。适才配合默契，编织谎言，全然出于善意的安抚。

“多谢沈娘子！多谢霍督主！”佩环便向他二人连声致谢，并再三示意他二人今日言行不过权宜之计，并非蓄意欺君，宁寿宫里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无妨。”霍玥轻轻颔首，沉声道。实则除却陆凝萱，他适才亦沉浸在一场绮丽缥缈的美梦里，竟还未全然抽离。

梦想着从军报国，征战沙场，凭真刀真枪建立功勋，不必承受世人冷眼，光明正大迎娶心仪的女子。只他当然不会，也不敢肖想迎娶当朝公主，做那驸马。

入夜，二人望着微晃烛火，陷入沉思。

沈清荷率先打破沉默，便同他说起她从母亲方氏口中听闻的，那场二十二前宫变的来龙去脉。

“那年南安王反叛，叛军即将入城，群臣皆得召入宫，其中便有我祖父和父亲。我母亲和陆太妃，那时均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母亲放心不下父亲、祖父和陆太妃，便也随之入宫，与太妃娘娘同殿相伴，二人同时发动，诞下的均是女孩。”

“叛军攻入皇城，一片混乱中，母亲和陆太妃各自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不幸走散。陆太妃和侍女抱着孩子一路奔逃，又回到钟粹宫，不想遇到叛军折辱，孩子被重重摔落在地，没了呼吸，一行人又在殿内蓄意纵火，待援军杀回，太妃娘娘福大命大，得以保全性命。”

她字字句句，语气沉静而真切，讲述着这段淹没许久的故事。

霍玥平静听她说完，良久终于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个孩子，实则是安定公主，而非沈氏嫡女。”

“你说什么？”沈清荷闻言一时语塞，思索须臾回过神来，忍不住揶揄他此言荒诞，“你的意思是，我并非沈家女儿，而是陆太妃亲女安定公主？”

“我记得你母亲容貌，她与陆太妃自幼交好，二人容貌又十分相似，且那日诞下的均是女婴。”霍玥又道。

“你这是为圣上查案久了，瞧什么都觉着可疑。这只是你的猜测，无凭无据。”她不以为然，只觉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