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比试结束，众人便依次离场，拭汗、更衣、休整，再待下轮比试。
适才席间众人已各自寻了荫蔽之处歇脚，霍玥正斜斜倚靠着汉白玉栏杆，手腕撑住后腰，极目远望。虽借力放松身躯，黑底织金蟒袍仍衬得他眸光沉凝，现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本王听闻霍督主自幼行伍，骑射一绝，未能一睹霍督主马上英姿，着实遗憾。”不知何时，赵钰已行至二人近处，言语间看似对霍玥的夸赞，眸光却在沈清荷身上流连。
“殿下谬赞，本督不过一介内官，纵然习得骑射功夫，也不过花拳绣腿，实在上不得台面。”霍玥浅浅一笑，眉眼却依旧透着疏离，观他目光一直落在沈清荷身上，心间便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霍督主自谦了。当初多亏霍督主当机立断以身试毒，圣上才得以安然无恙。你以内官之身体恤主上，潜心钻营，方得如今地位。”赵钰又道，依旧眉眼含笑，恰如春光绚烂，所言却句句刺耳。
霍玥自听得出，他这话是明褒暗贬，假意说他忠勇可嘉、胆识过人，实则暗讽他身为内官蝇营狗苟，如今虽身处高位仍是天子奴仆。
“本督残缺之人，罪奴出身，远不及殿下天潢贵胄，生于锦绣富贵，长于关爱庇护。”他亦唇枪舌剑，分毫不让。知赵钰自幼失怙，不得先帝爱重，便刻意如此说。
时至今日，他虽与此人头回正面交锋，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敌意。结合那“邢三公子”此前所行暗害、构陷之事，意在搅动朝堂，更使他与沈清荷险些离心，便是聪颖如他，亦未猜出其中缘由。
言罢，便见赵钰仍满面笑颜，手臂却微微紧绷，眸中闪过一瞬的寒意。此人便假借同他人闲话，暂且离开他二人身侧。
霍玥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痒痛席卷而至，牵扯之下，心口亦有闷痛袭来。沈清荷瞧他站立不稳，便搀扶他向那头偏殿行去，寻一处方便。
这一路皆有宫人向他二人迎面行来，虽眼含好奇，仍向霍玥福身行礼，不敢有分毫不敬。宫内人多眼杂，待踏入殿内，沈清荷只得将盛了伤药的玉净瓷瓶递予他，目送他向里间净房而去，静静候在外头。
待入了里间，霍玥匆匆解了黑底绣金的蟒袍腰带，待结束轻轻擦拭不久前将将愈合的伤处，而后涂抹药膏，清凉之下终于缓解几分痒痛不适。
时下烈日当空，天气炎热，久在室外，便于将将愈合的伤口不利。
沈清荷终究担忧，正欲提步向里而去，身后又传来男子的声音，“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她回眸望去，便见赵钰已行至她身侧，上下打量着她。
“民女见过豫王殿下。”她无意理会，对他福一福身，便转身向内。
“沈氏嫡女清荷，当真人如其名，恰似水莲花风姿绰约，淡极生艳，”男人疾步跟上，自顾自道，“本王知你夫家已散，你若无家可归，大可随本王回开封，何苦留在一介阉人身侧？”
他所言实在刺耳，沈清荷蓦地停下脚步，转头望他，眸中含着怒意与疑惑，“殿下如何得知民女便是沈氏清荷？内宫之中当谨言慎行，不可随意折辱他人。”
事已至此，她早已猜到此人是冲她和霍玥而来，无惧被人知晓身份，却终究忍不得旁人言语折辱霍玥。
男人却对她的疑惑充耳不闻，更无视她愤怒神色，“本王犹记得当年鹿原书院，沈娘子赠书教导之恩，这些年心心念念，唯你而已。本王王妃已逝，沈娘子亦不再是宋氏少夫人，既如此，娘子便随本王回开封，做本王的王妃可好？”他兀自说着，又向她逼近两步。
沈清荷旋身迅速避开，“承蒙殿下关爱，民女与殿下不过萍水相逢，还望殿下自重。”
“你终究是忘了本王……”赵钰眸中闪过一瞬落寞，却不罢休，“你对那阉宦悉心关怀，却惧本王如虎狼，究竟是何缘故？”
正此时，霍玥一身黑色蟒袍，踩着皂靴踱步自里间行出，映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
沈清荷背对着他，尚未察觉他已行至，便闻赵钰又道：“沈清荷，本王心悦你，这许多年始终未曾忘记你。”
他刻意抬高了声量，便因透过她瞧见霍玥已然逼近。
“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她无奈转身，便望见身后的霍玥，“玥哥！”她疾步走近他，伸手握住他掌心。他身子分明颤抖，眉目却依旧平静疏离。
“豫王殿下怕是不知，沈氏清荷乃本督未过门的妻子，这桩婚事乃圣上亲赐，待宫宴过后便择日成婚。”他声音沉凝，漆黑眼眸如深邃寒潭，面上无波，其下却暗流涌动。
“是么，本王怎从未听闻此事？”赵钰脸上笑意尽数散去，不由沉声讥讽道：“霍督主一介内官，如何娶得高门贵女？”
“此事与殿下无关，”尚未待霍玥开口，沈清荷便抢先道。“民女心悦霍督主，真心实意要与他结为夫妻。”
言罢，二人只越过他，并肩向马场而去。
沈清荷感受到，霍玥掌心蓄着的力又紧了紧。他此刻已不再顾及宫人眼光，修长手指穿过她飘逸的丝质长袖，与她十指紧握。
只他垂首凝思，神色郁郁，她唤了他几声，试图解释适才情形，他竟未回过神来。
待行至场外，下场比试已拉开序幕。许是上场未能尽兴，赵铎便是示意内侍放出信鸽，众人策马张弓搭箭，射出最多信鸽者胜出。
霍玥远远望见，赵钰已入了场内，翻身上马。这便径直向前，欲进场参与比试。
“玥哥，你身子未愈，不可……”她不免焦急，试图拉住他。
“不妨事，我不过试试，若身子不适便立即离场。”他目光如炬，一拂衣袖，黑色蟒袍的衣摆划出凌厉的轨迹，尽显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