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皮肤,温热而缓慢,带着一点不太平稳的起伏。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埋着头,像一只受了伤后回到窝里的野兽。
舒宁低头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里的那颗脑袋,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他从来都是从容不迫,高高在上的,把她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摆弄的。
可此刻他靠在她身上,像是累极了,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她心里没有半分心疼,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环住他,也没有推开他。
“世子……怎么了。”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关切,却还要与他虚与委蛇。
她不敢表现出半点想离开的心思,也不敢露馅,让他知道今日她的所作所为。
她怕,他会真的杀了她,她只能佯装乖巧。
江霁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有些含糊:“没什么,睡一觉便好。”
舒宁的睫毛动了一下,今日在正厅里,国公爷那副恨不得把他生吞了的模样,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可她回来之后,没有人来料理他们。
国公爷没有过来,连国公夫人也没有派人过来,这不对劲。
出了这么大的事,国公爷怎么可能轻轻放过,除非国公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低下头去,看着江霁安埋在自己颈窝里的侧脸。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他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真的快睡着了。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故意的。
把那些事当众捅出来,闹得满城风雨,然后让国公爷自己收拾烂摊子,没法在他面前摆父亲的架子。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此刻她真是后悔今日没有跟到堂上去探听几分消息。
江霁安在她颈窝里蹭了蹭,闷声道:“别走。”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睡意的含混,舒宁没应他。
她等他呼吸彻底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他从身上挪开,让他靠在椅背上。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了许多。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
她刚走到院门口,手还没摸到门闩,门便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清风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地看着她,低声道:“舒娘子,您还不能走。”
舒宁愣住了,她咬了咬唇,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可她心中却不忿,如此,还不是将她软禁着,她到底什么时候能离开?
她在院里转了几圈,不想回屋,只想贪婪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自己从前住的那个里间,她蹲在墙角那只旧箱子前翻了翻。
箱子里是她从爹娘那里带回来的旧物,舒安留下的那几本书还压在底下。
她把书一本一本地翻出来,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粗粗翻到第七本时,她看见书页空白处有字。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写在《女诫》的页边。
她凑近了细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女子的笔迹,墨迹已经泛了黄:“……不堪受辱,夜不能寐。
彼以礼法缚我,以三从迫我,使我不得言,不得诉,不得死。
若后世有女子见此书者,当知吾非不贞,吾非善妒,吾实……”
后面半句被涂掉了,涂得密密麻麻,看不清原来的字。
舒宁又翻了翻其他的书,在另一本的夹页里找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是同样的笔迹,写着些零碎的句子。
她仔细看了看,这并不是舒安的字迹,想来应该是先国公夫人的字迹吧。
突然,书本的夹层里掉出来了一张破破烂烂的纸。
舒宁好奇地捡起那张泛黄的纸,上面用娟秀小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将纸条靠近油灯,细细看了起来。
二十四年前。
在京郊三十里,有张家庄。
庄子里有一家富户张子厚,年近四旬,家资颇丰,娶妻刘氏。
刘氏貌寝而性木讷,张子厚每见之,辄生厌心。
庄东则有破落户王二,娶妻秦氏,姿容妖冶,腰肢袅娜。
而王二嗜赌好饮,家无隔夜粮。
秦氏终日怨怼,王二但笑不语,越发懒怠。
一日,两人会饮于村肆。
酒酣,张子厚对着王二而叹道:“兄弟好福气,娶得如此娇妻,可惜跟了你受穷。”
王二亦叹道:“大哥满仓粮食,却守着个黄脸婆。”
张子厚拍案曰:“不如换之!”
王二随即拊掌大笑:“换便换,只不许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