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巫山，凉意彻底浸透街巷。老街上几株百年桂树悄悄开了，细碎金粟藏在浓绿枝叶间，淡淡的甜香随风漫过整条青石板路，轻轻裹住来往行人。只是这清甜的香气，却驱散不散覃晚心底压着的沉郁。

校门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风扫过路面，沙沙作响，像心底迟迟落不下定的忐忑。万众期待、也万众紧张的月考成绩，在周一清晨正式张榜。

大课间的铃声一响，全校沸腾。

学生潮水般涌向教学楼大厅，密密麻麻围在雪白的榜单前，欢呼、叹息、懊恼、释然交织在一起，灌满整栋教学楼。高三的每一次考试都举足轻重，每一分起落，都牵动着所有人紧绷的心弦。

覃晚没有第一时间去挤人群。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胸腔里闷闷的。窗外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清甜悠远，可她无心细品。这段日子，她被家事缠得心力交瘁，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刷题效率大打折扣，自己心里清楚，这次大概率考不出起色。

萧杨收拾好草稿纸，侧头看她。

“一起去看？”

覃晚抬眼，轻轻点头，跟着他起身。

走出教室，浓郁几分的桂香扑面而来。风掠过院中的桂树，细碎金黄小花簌簌往下落，落在走廊栏杆、学生肩头。

人群拥挤，人声嘈杂。萧杨个子高挑，视线穿透人群，快速扫过榜单前列，稳稳看到自己依旧稳居年级前茅，名次丝毫未动。

而后他目光下移，耐心搜寻那个名字。

几秒后，他找到了。

覃晚的名次停在中段，不上不下，比上次滑落几名，却也没有彻底崩盘。属于最平庸、最不起眼、最让人无力的成绩——没有退步到狼狈，也没有进步到希望。

努力看不见成效，坚持找不到意义。

这比彻底考砸更让人难熬。

覃晚顺着他的目光看清自己的排名，心口轻轻一沉，所有积攒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桂花香萦绕在鼻尖，这般温柔秋日，她却只觉得鼻尖发酸。

她默默退出人群，走到走廊窗边，望着远处被薄雾笼罩的江面。风携着桂香拂过她的脸颊，眼底黯淡无光。

“已经稳住基础分了，难题本来就耗心神。”萧杨跟上来，声音温和沉稳，“你这段状态本来就差，能稳住不降到底，已经是撑住了。”

覃晚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带着自嘲。

“稳住有什么用。”

“别人往前跑，我原地踏步，就是在后退。”

她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长江，忽然觉得自己像江面随波逐流的碎叶，没有方向，握不住命运，也握不住自己的未来。

贫困补助彻底落空，家里债务悬而未决，月底债主准时上门的消息日日压心，如今学业也陷入停滞不前的僵局。

少年人的底气、骄傲、期许，一点点被现实磨平。

萧杨站在她身侧，没有强行辩驳，只是安静陪她吹风。桂花瓣随风飘落在窗沿，甜香淡淡。

他太懂她的煎熬。

别人高三，只管读书、只管追梦。

她的高三，一半试卷，一半人间疾苦。

“我帮你把这次错题全部归类。”他轻声开口，“弱项集中突破，下次一定能往上冲。你只是心态乱了，不是能力不够。”

覃晚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整整一个白天，她都安静得过分。课堂认真听讲，下课默默刷题，不再说笑，不再抬头打闹，整个人像沉入静水深处，压抑、沉默、不声不响地扛着所有压力。

同班女生依旧热烈鲜活。

课间扎堆讨论QQ炫舞新出的套装、舞团排位、谁的网名最好看、谁的房间布置最精致。满教室都是轻松热闹的青春气息。

「づ淺夢輕塵づ」「櫻落無聲゛」各式花哨的火星文网名飘过耳畔。

覃晚低头看着自己简简单单的两个名字。

江邊等候ヽ

峰下靜盼の

没有华丽装饰，没有花哨符号，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朴素又沉重的约定。

别人的青春是桂香、游戏、热闹、无忧、肆意欢喜。

她的青春是克制、隐忍、刷题、和无尽的担惊受怕。

放学铃响，天色渐昏。

萧杨照旧陪她走一段老街路。

青石板微凉，巷子里的桂树香气愈发浓厚，各家嬢嬢站在门口洗菜做饭、闲谈家常，烟火气混着花香，却暖不透覃晚心头的冷。

路过张嬢嬢家门口，对方看见两人，主动开口叮嘱。

“晚晚，这个月月底快到了，你家里那边，千万多留心。那帮讨债的，这次说是绝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