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停了一下。
“您对我们的厨子有什么意见吗?”
哈利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穿过后院的砖墙时,巷子里仍有午后的光。
对角巷比我前一次见到的更拥挤。各色长袍擦过狭窄的店门,铜制坩埚在顾客背后轻轻碰响。一家店的橱窗里悬着扫帚,缓缓转动;另一家则垂着一排亮得出奇的羽毛,风从门口钻进去,那些羽毛便一齐偏向街道,像许多好奇的耳朵。
高处的猫头鹰在笼中挪动爪子。
一名书店伙计正把一摞书搬进门,其中一本用皮带牢牢捆着,仍不甘心地拱起封面。
“别再咬了。”伙计对它说,“你已经吃掉了半副手套。”
哈利回头去看,差点撞上一位抱着花盆的女巫。
我扶住他的肩。
花盆里的东西也朝他转了一下。
他立刻站直。
福尔摩斯走在另一侧,目光在招牌、门牌与顾客之间移动。我能看出,他正在努力把这条街放进自己对伦敦的认识之中。
这项工作很快被一只青蛙打断了。
它从旁边跳出来,啪地落在他的鞋面上。
哈利先低头,随后蹲下身。
那只蛙是褐色的,带着一点甜甜的可可气味。一个戴歪帽子的小男孩追过来,手里拿着拆开的盒子。
“它只肯认真跳这一下。”
哈利替他扶住盒子,看着他把蛙捡回去。
男孩刚要道谢,目光忽然停在哈利的额头上。
“你是——”
他母亲也转过了头。
我已经开始熟悉这种停顿。一个孩子原本只是在路上帮了另一个孩子,随后,某个人看见那道疤,事情便不再那么简单。
女人按住儿子的肩,望着哈利。
她的眼神使他有些不自在。他站起来,手指在外套侧面擦了擦,似乎还以为自己沾到了巧克力。
“谢谢你。”女人最后说。
哈利点头。
“没关系。”
我们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我说:“原来巧克力真的会跑。”
“看来如此。”
“那吃得快一点,就不能总算贪吃。”
“这项辩护,”福尔摩斯说,“只适用于正在逃跑的巧克力。”
哈利皱眉想了想,显然不准备立即放弃这个新发现。
*
账务代办行在一条岔路口。
门窗擦得很干净,玻璃后陈列着一架黄铜天平与几枚钱币。与沿途那些急于向人展示本领的店铺相比,它显得相当克制。
里面的柜台、椅子与文件格,使我产生了一种熟悉感。
一支无人握着的羽毛笔正在账本上写字,才使这种熟悉稍稍打了折扣。
柜台后是一名穿褐色长袍的男人。
博恩斯女士出示文件,说明来意。他接过收条,先核对编号,然后取出一本厚账册,将它朝她转过去。
福尔摩斯俯身看了看。
“这笔预支什么时候付的?”
男人抬眼。
“先生,您是——”
“受托调查此事的人。”
他又望向博恩斯女士。
“请回答。”她说。
男人这才指出日期。
随后几行账目把钱的去向说清楚了。
维克托已经另行委托这家商号代领属于自己的售屋所得。在交易完成之前,他先从这里支取了其中的大部分。如今房款到账,商号扣回那笔预支及约定的费用,还应付给他六十一英镑。
这六十一英镑属于维克托。
玛莎的四百八十英镑没有经过这里,仍依照霍利斯手中的文件办理。
“原约是明天来结算?”福尔摩斯问。
“是。”
“他今天联系过你们吗?”
男人合上账册的动作停住了。
“送来一张字条。”
他看了一眼博恩斯女士出示的文件,走到后面的格子柜前,取出一个信封。
“他说收条遗失了。”
福尔摩斯与我交换了一下目光。
“然后?”
“要求换一种交款办法。”
字条不长。
维克托让商号把结算后的余额送往霍尔本的白鹿旅店,由第六号房的住客代收。
那行地址用普通墨水写成,末尾的笔画拖得很长。没有变动的字,没有隐藏的图案,也没有任何一个词打算从纸上逃走。
莱斯特雷德取出了笔记本。
“你们送了吗?”
“没有。”
男人回答得很干脆。
“原收条遗失,又改由别人收钱。我得先核实。这不是一张字条能办妥的事。”
“你们怎样回复的?”
“请他依原约来办理。若确实要另行安排,也须把手续说清楚。”
“回信送到哪里?”
“他写的这个地址。”
“什么时候?”
“中午托人到普通邮局投递。他特意要求用普通邮递。”
博恩斯女士重新看了一遍那张信。
“有没有派人来口头传话?”
“没有。”
“之前提过这家旅店吗?”
“也没有。”
福尔摩斯抄下地址。
我留意到,他连“第六号房的住客代收”也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没有将它简化为维克托的住址。
哈利站在我旁边,目光却落在那支仍在写字的羽毛笔上。
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谈话停下来以后,那声音格外清楚。
“它在记我们说的话吗?”他小声问。
柜台后的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有,它在誊账。”
“会抄错吗?”
“给它的账错了,它就照错的抄。”
哈利看了看那支笔,又看看福尔摩斯正在写字的手。
他没有再问。
*
走出代办行,莱斯特雷德先离开了。
他要核查白鹿旅店的住客、付房钱的人,以及前台平日怎样替客人收信。回信或许尚未送到,也可能已经落入别人手里;第六号房可以住着维克托,也可以只是某个愿意替他接下一笔钱的人。
我们眼下找到的是他指定的钱款去处。
这已经足够迈出下一步。
博恩斯女士与福尔摩斯站在店外,低声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我会让人准备。”她说,“如果确认了他所在的房间,便尽量避免昨夜的事重演。”
“先别惊动柜台。”福尔摩斯说,“一间房可以换,替人收信的习惯未必换得那么快。”
博恩斯女士点头。
哈利抬起脸。
“我们也去旅店吗?”
“不。”福尔摩斯说,“华生先陪你回贝克街。”
哈利捏了捏口袋里的纸。
他看起来有一点失望,但那点失望很快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福尔摩斯低下头。
“现在不知道。晚饭以前,我会给家里送个口信。”
哈利望了他一会儿,点头。
“写清楚。”
“会的。”
博恩斯女士在一旁合起文件夹,没有催促。
*
回到破釜酒吧时,汤姆正挪动一把椅子,为一名腿脚不便的客人腾出地方。
哈利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汤姆先生。”
“什么事,小先生?”
“您借给博恩斯女士的照片,玛莎的爸爸在里面。”
汤姆扶着椅背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是,那张有些年头了。”
“玛莎有吗?”
“我不知道。”
“她能不能也有一张?”
汤姆低头想了一会儿。
酒吧另一端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仍站在原处。
“底片可能还在,我得找一找。”
哈利点头。
“找到的话,可以告诉韦伯女士,玛莎暂时住在那里。”
“好。”
汤姆把椅子摆正。
“我今晚就找。”
我们走到街边等马车时,哈利仍有些出神。
“华生,你觉得能找到吗?”
“有可能。”
“找不到呢?”
“那就再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马车在面前停下。他先爬进去,坐到窗边,外套蹭过座椅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坐到对面。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两英寸长、一英寸宽的纸,慢慢展开。四只钟脚的位置仍在,折痕已经很深,其中一角被他反复摸得发软。
他把纸翻过来,向我要铅笔。
“还要记什么?”
“照片。”
他在空白处写下这个词,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问汤姆有没有找到。”
马车驶过逐渐亮起街灯的伦敦。车轮碾过积水,窗外的灯光在玻璃上拖成长长的一条。
哈利看了看刚写好的字,小心地把纸收回口袋。
那张纸最初只为证明一只钟曾经变小。
现在,它又多了一件要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