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斯波尔丁的说法,罗斯在威尔逊离店之后来过当铺,将钟与七号钥匙分别缩小。钟被送往写字间,稍后又以很小的模样带回。下午威尔逊从红发会回来以前,罗斯再次到店,把钟恢复原状。
缩小使斯波尔丁可以将赃物藏进衣袋,沿街走动,甚至站在柜台前与店员说话。
而新近拆卸过的后板,则说明有人另行检查了钟的内部。
这两件事原本不必同时进行。
“一只那么小的钟,怎么拆?”哈利问。
“我们不知道他拆的时候,钟有多大。”福尔摩斯说,“斯波尔丁没有留在房间里。”
“所以他可能先变回去?”
“可能。尚待证实。”
哈利点点头,将自己的小纸拿了出来。
那张真正留下钟脚印的草稿也被取出了账册,平铺在桌上。
正面的名字与委托条款已经不再难懂。它们只剩下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整齐:一个女孩若只看上面几行,会以为自己是在确认收到了父亲的钟;再往下,那笔她甚至不知道数目的钱,便交到了别人手里。
福尔摩斯将草稿翻过来。
哈利把自己的纸放在旁边,没有压上去。
两组位置相合。
左前方的印子最深,后面的一枚缺了一角。
他又绕到钟后面,蹲下去,看那只缺角的铜脚。
“就是它。”
“是的。”福尔摩斯说,“这部分,不需要斯波尔丁替我们保证。”
至于墨迹,斯波尔丁承认,那天下午桌面上弄湿过一小块地方。小钟从那里移到草稿上时,留下了印子。他把纸收回账册,却没有想到有人会去比较钟脚之间的距离。
哈利盯着那四枚小小的印子。
“他看见了,却觉得没人会看这个。”
“或者觉得看见的人不会明白。”福尔摩斯说。
威尔逊在一旁闷声哼了一下。
“他还替我擦了桌子。”
那把恢复原状的七号钥匙,则被威尔逊从衣袋里取了出来。
它没有跟着钟一同去写字间。
斯波尔丁说,罗斯把变小的钥匙放在零件盘边,临走时只包走了钟。后来收拾工作台的人是斯波尔丁自己。他将零件盘里的东西归进工具袋,却不肯断言那时亲眼看见了钥匙。
“不肯断言?”威尔逊说,“他倒是突然谨慎起来了。”
“谨慎的时间晚了一点,仍比没有好。”福尔摩斯回答。
哈利接过钥匙,找到刻着的“七”,又找了找那一道熟悉的锉痕。
那些痕迹没有因为一度变小而消失。
他把钥匙交还给威尔逊。
“这是您的。”
“当然。”
“那么,海尔小姐把钟带回去以后,用什么上弦?”
威尔逊张了张嘴。
随后,他低头看看钥匙,又看看钟。
我们查了两天,测量、抄录、追踪,终于把一件极普通的事情留给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来问。
“我会给她另配一把。”威尔逊说,“合用的。我这里有。”
*
在留下必要的记录之后,威尔逊取下了后板。
螺钉旋出来时,发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钟壳里有一点木头、旧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黄铜机件藏在阴影中,随着摆动轻轻闪亮。
没有信。
没有叠起来的契据。
也没有一张能够解释一切的纸,被某个仁慈的偶然塞在我们面前。
我俯身看了一会儿,几乎有些理解罗斯当时的失望。
几处新鲜的工具痕迹已经被记下。福尔摩斯没有因此宣布钟内从未放过东西,也没有要求威尔逊继续将机芯拆成一桌零件。
玛莎站在另一边,始终没有催促。
哈利却在看钟壳右侧那块颜色不同的木头。
它比周围浅一些,边缘并不整齐。贴合的地方留着一道细缝,胶痕沿下面凝成了小小的一线,既不漂亮,也谈不上高明。
他先前就注意过这块补丁。
如今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块木头的一角甚至削得稍稍歪了一点。
“这个不是最近弄坏的吧?”
“不是。”玛莎说。
“威尔逊先生修过?”
“也不是。”
她伸出手,在那块木头旁边轻轻摸了一下。
“是我补的。”
哈利抬起头。
玛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十一岁的时候,把它碰倒过。旁边裂了一块,碎片掉进了炉栅底下,怎么也找不全。”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那件旧事里某个已经很远的声音。
“我父亲找来一块木头,问我要不要自己试试。”
“他没有用魔法?”
“他说先让我试。”
威尔逊俯身仔细看那处接缝。
“锉得不太平。拿下来重新——”
“那一块先别修。”
玛莎说得很快。
威尔逊直起身。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声音太急,指尖从钟壳上缩了回来。
“它不影响走时,是吗?”
“不影响。”威尔逊说。
“那就留着吧。”
哈利重新看向那块木头。
“后来也一直这样?”
“我以为他会趁我睡着以后修好。”玛莎说,“第二天早上还特意去看了。”
“他没有?”
“没有。”
外面有客人进店,便衣替威尔逊招呼了一声。柜台上的铃轻轻响了,街门打开,又合拢。
玛莎仍看着那块补丁。
“我说它有点难看。”
“他怎么说?”
“他说,他已经看了很多年那块没补过的木头了,换一块也不错。”
哈利没有笑。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那处粗糙的边缘,动作很轻。
韦伯女士站在窗旁,没有取出魔杖。
*
钟重新合好以后,威尔逊给它校了时间。
他从抽屉里找出几把旧钥匙,试了两次,选中一把擦干净,另用纸包好,放到玛莎面前。
玛莎拿起当票。
“星期六,我把钱送来。”
威尔逊瞥了福尔摩斯一眼,又看看那名坐在门边的便衣。
“你今天就可以把钟带走。”
玛莎愣住。
“可是——”
“星期六把钱送来。”他重复道,“我给你写个凭据,当票上也注明。欠多少,什么时候付,都写清楚。”
他找来纸,低头写了几行,写完以后,忽然停住。
“你先看。”
玛莎接过纸。
这一次没有人催她。
她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又问清一个数目,才取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威尔逊将注明情况的当票还给她,留下自己那份记录。
钟仍需要留存的外观与拆查记录都已经做好。莱斯特雷德没有提出异议。那名逃走的人要在哪里被找到,也不该由这只钟来承担等待的责任。
玛莎把纸收进饼干盒。
但在盖上盒盖以前,她又看了一眼父亲的便笺。
哈利站在旁边。
“霍利斯先生会把那些东西交给你。”他说,“都给你。”
玛莎点头。
她试着盖了一次,没有盖准,重新扶好盒沿,才听见那声轻轻的扣响。
威尔逊拿来一块干净的旧布,要替她包钟。
哈利看看韦伯女士。
“这回还要变小吗?”
玛莎伸手抱起它。
钟比她预想的沉些。她调整了一下胳膊,让那块补过的木头朝向自己,铜脚稳稳抵在外套上。
“我拿得动。”
韦伯女士接过她的布包。
她们走到门口时,钟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报时,只是机件在移动中轻轻碰了一下。
玛莎低头看它。
那一瞬间,她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仿佛下意识地想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谁,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头。
随后她抿住嘴,将钟抱稳了些。
哈利替她拉开门。
外面的雾已经散去大半,潮湿的街面映着一层淡淡的天光。玛莎跨出门槛,走得很慢。那只黑木座钟没有藏在衣袋里,没有裹进一份含糊其辞的凭据,也没有被变成一件可以轻易忽略的小东西。
哈利一直扶着门,直到她与韦伯女士走下台阶。
福尔摩斯站到他身后。
“在看什么?”
“她爸爸真的没有再修。”
福尔摩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块歪斜的浅色木头,已经被玛莎抱在了怀里。
“看来没有。”
哈利想了想。
“他一定天天都能看见。”
“很可能。”
门外的冷风吹进来,翻动了柜台上的一角报纸。
哈利松开门,转过身,小心避开福尔摩斯那一侧受伤的嘴角,才抬头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福尔摩斯戴上帽子。
“找一个以为自己不用从门口离开,就不必留下地址的人。”
哈利将口袋里的折纸又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