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微曦,由黑中浸透出一点蓝,卧室内安静平和,浮沉飘悬。
楚凌从睡梦中惊醒,额头和大片裸露的胸膛渗出冷汗,拿起手机一看:
凌晨5:36
距离起床还有一点时间,但楚凌已然没了睡意,干脆从旁边拽了个抱枕,垫在后腰处,靠坐床头。
一只手支上额头,脊柱微微下弯,在泛着冷蓝色调的室内,这个弧度显得有些脆弱,恍若初生的新日。
心脏跳的过分快了,抚上心口,感受手心下砰砰直跳的温度。
一个重音后,一切趋于无。
楚凌后知后觉,他摸的部位是小腹。
或许是因为刚刚做了梦吧,楚凌想,思维混沌,所以大脑糊涂的将小腹认作胸口,配以虚假的心跳。
但这件事实在不太寻常。
律师的工作繁重,即使是楚凌这种业内翘楚,也经常黑白颠倒。
一直以来,熬夜、咖啡以及酒精,透支了他的精力,连轴转的工作歇下后,基本上是一粘床就睡,更不谈做梦。
这段时间作息逐渐步入正轨,白日里反而困乏起来,竟然还做了梦。
楚凌有些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了。
似乎还是上学的年纪,现在再做起梦来,竟然梦到了比那时更早的时光。
也是他和谢霁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要下雨了…”
小楚凌蹲在孤儿院墙角处的一棵树下,盯着一列繁忙的蚁群看,自顾自道。
休息时间,孤儿院其他小朋友们在不远处玩,秋千、滑梯、跷跷板,这些是需要争抢的稀缺资源,蚂蚁群不是。
负责照料看管的护工们,早已习惯小楚凌有些孤僻的性子。
没错,孤僻。
呆呆的被人从跷跷板上挤下来,不哭不闹,别人说话就扬起小脸,一双圆澄澄的瞳盯着人看,玻璃珠样的,影像停留在表面,问七句话都不一定会回两句。
把自己照顾的倒是不错,干干净净萌萌的,看起来可乖。
思量到这,护工们便没再管那道小小一团蹲在大树下,猫崽一样的身影。
于是没注意到,有另一道小身影逐渐靠了过去。
“‘蚂蚁搬家要下雨’这个民间现象与降雨前环境参数变化有关。”
“降雨前空气湿度上升、气压下降、土壤含水量增加,蚁巢内微环境趋于潮湿,气体交换受限,蚁群捕捉到变化,便由……”
“便由工蚁通过信息素招募,将繁殖体迁移至地势较高、较干燥处,以降低巢穴被雨水淹没的概率?”
小楚凌看着面前正搬家的蚁群,将后面内容一字不落背出来。
而后扭头,看向几步远外抱着课外书的小男孩,眨一下眼睛,问:
“我背错了么?”
“没有。”小男孩一下翻开书本,仔细比对一遍后,给出答案,然后问: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这话问得奇怪,小楚凌小小的脑袋处理不过来,于是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知道你的名字?”
小男孩点点头,那就是不知道。
“我叫谢霁明,你叫什么?”
小楚凌犹豫一会,“我叫——”
忽而一阵风吹来,将二人托上天空,他们相握双手,十指互扣,疯长的树冠将天空充盈,于是没有高空,四处都是陆地。
他们便不觉害怕,内心只有祥和。
一滴雨落下,砸进脚下的土地,他们回到了最初。
不同的是,小谢霁明蹲在小楚凌身边,手里抱着的课外书换了一本。
他们一起盯着面前的土地,土地之下有二人一起种下的种子。
“我们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小谢霁明问。
小楚凌想了想,说:“就叫……”
咔嚓,画面定格。
现实里的楚凌试图窥探梦境,看清姓名牌上刻的是哪两个字,却只依稀闪回破土而出的绿苗。
——红花乔木。
楚凌想起当年孤儿院组织的“小树苗成长计划”活动中,他和谢霁明一起种下的,就是红花乔木。
又想起事务所楼下也有一棵红花乔木。
这时花期正好,凤凰红的内焰,落日橘的外焰,晨风中枝丫晃动,落在楚凌瞳孔,仿佛点了一颤烛光。
红花乔木是速生树,算算时间,他们种下的那棵,如今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如果没遭破坏的话。
何全刚赶到事务所,老远看见楚凌站在门口盯着一棵树看,放轻脚步走过去,拍一下他的左肩,接着一步跨到楚凌右侧。
“楚哥!”他叫一声,小朋友恶作剧一般。
孰料楚凌并没有按他的预想下意识向左转头,而是反常理的看向右边,精准将他逮捕。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楚凌上下一打量何全,面上依旧冷淡。
不用开口,何全就能看出楚凌眼中“又在犯蠢“几个字。
“这不科学!”何全这么说。
见楚凌一转身绕过自己,连忙追上,“你怎么会向右边看呢?我拍的是左边肩膀啊。”
按下电梯按钮,对于何全的絮叨,楚凌充耳不闻。
日常里,他说话随性,对于各色呈上来说给他的话,通常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回。
这一点在工作里,面对委托人时,又是另一个场景。
因此在日常中,闲暇之余,如果说的话能有幸被楚凌回,那简直跟被翻了牌子差不多,是可以跟周围人提上一嘴“楚凌今天接我话了”的程度。
因而楚凌虽然看着性子冷,与人交流也不活络,但人缘却是数一数二的好,没人和他共处一室会不想说点什么。
走进电梯,楚凌终于说:“没什么不科学的。”
“你大学时候就喜欢玩这种小把戏,真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无奈,“要是我在被你拍了几次后,还能中这个圈套,那才是不科学。”
他们是大学同学,不过何全比楚凌小一届,算学弟,一个社团认识的。后面入律师这行,也是楚凌半带半教,一声“楚哥”从大学相识叫到现在。
明明身高差不多,但在电梯顶光下,楚凌的眼神落在谁身上,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何全早就习惯了,嘿嘿笑一声:“那万一是别人拍的呢?”
“在这里,除了你没人会拍我肩膀。”
好像是这样,何全想。
楚凌不算洁癖,但处事间自成一道规矩。
想和他说话的人得像自持奏折的臣子,挨个排成一排,站在下面,被回应的方才能上前一步。
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何全连忙向头发后面抓,还好没抓到长辫子,顿时长呼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个场景,他总感觉他会是楚凌身边的太监。
电梯徐徐上升,楚凌闭目养神,何全还在琢磨这件事。
想着想着,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身影,仿佛突然解开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惊呼:“不对!”
楚凌被他这一嗓子喊的睫毛一颤,没待开口,“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什么不对?”
一道含笑的男声从电梯外传来。
“沈律师!”何全立正了。
沈舟衡走进电梯,一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唇角自然上扬,先看向楚凌。
见他阖着眼,没有睁眼看他的意思,神色不变,轻点一下头问好:“楚律师早。”
而后转过头看何全:“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明显一句客套话,或是想挑起话题。
往常何全估计早就屁颠屁颠和他聊起来了,但眼下却是讪讪的笑了笑:“没聊什么,随口说了一句而已,我现在都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事实恰恰相反,他想提的人就在旁边站着呢。
饶是迟钝如何全,也干不出当人面讨论的事,虽然本来也没想蛐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