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税章程推行了八年，各道各州县都上了正轨。户部那边有韩愈之盯着，他是自己人。周鹤年退了，新首辅是我的旧部，办事还算牢靠。宣城这边有你守着，周主簿能顶上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她顿了顿。

“我父亲当年查盐税，查到一半便被人灭了口。他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到我手里，变成了一条渠、一座码头、一间义学。这八年，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日子，我想留给自己。”

沈既明将蒲扇搁在膝上，看着她。

“往后打算做什么？”

“回宣城住一阵。看看义学的孩子念书，看看码头的船来船往。秋天的时候去城西茶山走走，那棵老桂树底下坐坐。”她望着窗外，声音很轻，“然后去西北。裴前辈来信说，凉州的边关缺个管粮草的官。我去帮他几年。等帮完了，再回来。”

沈既明听了，点了点头。他没有劝她留下，也没有问她还回不回来。他只是从案边拿起那只敞口的木匣，搁在她面前。

“这是你走之后，我替你记的。义学的账，码头的账，新渠的账，都在里头。”

顾砚之接过木匣，翻了翻。匣子里的信和条陈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份都写得极细，连义学每日的开销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底下，摸出了那枚莲花佩。玉佩被压在信底下太久，玉身带着纸页的墨香和一点木匣的沉味。她用拇指摩挲着花瓣上那道极细的裂纹，摩挲了很久。

“沈兄。”

“嗯？”

“你这个人，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沈既明被问得一愣。他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没问过这句话，八年前在宣城也没问过。如今她回来了，辞了官，老了，瘦了，反倒问起这句话来了。

“一开始是因为堂兄的仇。”他慢慢道，“后来是因为佩服你这个人。再后来……就习惯了。你这个人虽然闷，可跟你做事踏实。跟着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事。”

顾砚之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便继续跟着。”

“你赶我我也不走。”沈既明摇着蒲扇，笑得云淡风轻。

窗外，雪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像是被雪洗过一样干净。顾平端了两碗热粥进来，搁在案上。粥是粗米熬的，没什么味道，可热得烫嘴。顾砚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从喉咙淌下去，把胸腔里所有的冷意都冲淡了些。

她端着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树还是那棵树，可她的鬓角已经白了。日子过得真快。

“沈兄。”

“嗯？”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

“好。”

“再带一包新茶去，搁在坟前。”

“好。”

“还有。”她顿了顿，“跟赵小丫说一声，让她明日午后到县衙来一趟。我给她带了本字帖，是我父亲当年教我的那本。搁了这么多年，该给她了。”

沈既明应了一声，端起粥碗，也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搁下碗，从案边抽出一封信，递给她。

“差点忘了。前日到的，裴帅来的信。他说凉州那边今年雪大，边关安稳，让你不必急着过去。另外，陆秉文升了参将，管着甘州大营的一营兵马。他信里附了一笔，说当年白亭驿的事，他一直记着。让你有空去西北，他请你喝酒。”

顾砚之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木匣里。她端着粥碗，望着窗外。窗外，雪后的天光渐渐亮了，将后堂里照得暖融融的。两个人坐在炭炉边，各自端着粥碗，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