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暂时没有。”

罗斯着急得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到洛希恩面前蹲下，不解地说：“您还在生我的气吗？好吧，我承认我那天对以诺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好，但那是因为我太惊讶了，我没想到他会用剑指着我。”

“我向您道歉，”罗斯吸了口气，迅速地地说，“别再生我的气了神官，您现在一定要帮我。”

洛希恩低头：“可您不是已经见过精灵王了吗，我还能怎么帮您。”

罗斯的语气变得有些烦躁：“我告诉过您了，精灵王没有向我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王冠的去向依旧是个谜。”

“这已经是条重要信息。既然王冠不在低语森林，您也该准备回去。”

“那教皇冕下的身体怎么办？”罗斯忍不住喊道。

洛希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罗斯自知失态，忍不住闭上眼。前几天输给明意已经够让他烦心，和精灵王的见面后更是什么也没有问到，罗斯现在的心情简直差到了极点。

“抱歉神官，我实在是担心冕下的身体。”他掩饰地说。

洛希恩开口：“我知道您现在有些着急，但是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且冕下的身体已经糟糕到这种程度了吗？”如果教皇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教廷的局势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被派来见精灵王的也不会是罗斯。

“没有。”罗斯摇摇头，“冕下的身体尚可，是我太想他好起来，像以前一样。”

洛希恩叹了口气：“教皇冕下毕竟年事已高，不可能再回到年轻时的状态。”

罗斯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您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

这可能是洛希恩进来之后听到罗斯说的第一句真话，虽然是以表演的形式被说出来的。洛希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感慨地说：“这些事本来不该让您来操心的，您离开故乡实在太早了。”

罗斯的心头一震，忍住心中升起的异样感觉和被这句话勾出的复杂思绪，抬头，满面愁容地说：“找不到翡翠王冠，我该怎么回去见冕下和圣子。”

“森林里，还有什么类似的宝物吗？”

洛希恩内心微微一笑，埃兰，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除了眼前这个，还有，我乖巧的好徒弟。

明意已经在森林里跑了一段时间。

莱恩告诉他，从王宫前面的那条路往南走，离开精灵的聚集地后再向东，穿过一条岸边开满紫色花朵的溪流，继续向南，找到萤火虫聚集的地方，生命树就在附近。

明意听完立刻提出质疑，且不说这种模糊的描述能不能指引他找到生命树，单是辨别方向就够让明意觉得头疼了。莱恩却对他说，不要试图在森林里辨别方向，跟着感觉走，生命树周围萦绕着充盈的生机，它是绿色的，闭上眼睛感受，就能找到它。

想起不久前他和莱恩的对话，明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觉得他可能是疯了，才会听莱恩的话，闭着眼睛在森林里乱走，试图闯入精灵的禁地。

可如果能够找到生命树，哥哥的身体也许……

一想到洛希恩，明意的脑子就开始乱成一团。各种情绪在他的心里流窜，撞得他七荤八素。在难以置信和恍然大悟之间，过去和洛希恩相处的时光不断涌现。来不及品尝甜蜜与心酸的滋味，对洛希恩身体的担忧又压过了山呼海啸般的一切。

抛却他个人的情绪，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明意忐忑地想，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发现他的……爱情。

耳边响起水流的声音，明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专注在眼前的事上。他在溪边停下，闭上眼睛感受生命树的方位，果然在黑暗的世界里，看见了渐渐亮起来的一个绿点。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身旁的景色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些变化。明意放慢呼吸，提高警惕，往前方光亮出去。

眼前出现一片绿色的草地，树木环绕的中心，一棵古老的大树静静伫立。水泊和溪流散落在草地间，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银色的微光。萤火虫围着生命树飞翔。

明意抬脚，踏上草地。

很安静，天地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明意越往前走，越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风拂过生命树的叶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哗”，像潮汐卷过海岸，像血液在身体里流动。

明意纷乱的思绪也终于平静了一些，开始思考他接下来的行动。

莱恩极有可能在骗他，哥哥的身体也许没有那么差。但他这一步依旧走对了，因为明意不敢拿洛希恩的身体冒险。在没和洛希恩确认之前，明意不会盗取生命树的果实，但如果能采摘生命树的几片叶子，对明意来说也是好的。

他慢慢向前走，呼吸之间身体都好像变得轻盈了一些。明意暗道，如果能得到精灵的许可光明正大地来就好了，可惜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进不来的。

有萤火虫在明意面前拍着翅膀胡乱转了个圈，它飞走后，明意再看向生命树，却发现树下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明意猛地停了下来。

身影穿着一袭长裙，长发垂到腰间。有白光萦绕在她身边，看不清她的面容，看起来像道幻影。

是一个女性精灵。

明意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幻影看着明意，然后温柔的女声响起。

“莱恩，你来了。”

“对不起，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莱恩？明意飞快地想，她说的是莱恩·帕克？莱恩的家族和精灵王室有过交集，所以这个精灵才认识莱恩？

“我很抱歉，当初为了利亚姆离开了你，让你陷入痛苦和自责的深渊。”精灵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愧疚，“但我爱利亚姆，我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莱恩，我只希望你不要再为我伤心。”

明意越听越觉得不对，莱恩·帕克今年才多大，这道幻影却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精灵往前走了两步，问明意：“莱恩，你的头发为什么还没有变长？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重新长出了一头长发，你呢？”

什么事能让精灵剪掉自己的长发。

幻影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突然停下。“不，不对，你不是莱恩。”她摇着头，像是陷入疑惑，“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和莱恩那么像？你身上，似乎还有我的气息。”

明意立刻解释：“您好，我想我们可以谈一谈，我来这里——”

话没有说完，精灵的嘴里吐出一个简短的词：“黑雾。”

短暂的惊疑过后，明意迅速串联起一切。

“西耶娜？”

他盯着眼前的精灵，她很有可能是梅森和他说过的那位放弃精灵身份与爱人厮守的公主。

而他之前踏入黑雾后，看到的大约就是西耶娜的故事。

明意很想和她沟通，但她似乎已经不再具备沟通的能力，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明意。残留在幻影身上的感情消失，只剩下作为精灵的本能。

幻影的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弓，明意催动魔法准备抵挡，幻影却拉弓指向天空。

糟了！明意心道不好。来不及阻拦，幻影已经对着天空射出一箭。绿色的流光伴随尖锐的响声打破森林的寂静，精灵们在一瞬间收到了同族的预警。

有生物闯入了禁地。

停留在原处等待明意消息的莱恩冲向了生命树的方向，刚才他感受到了西耶娜的气息！

正在央求洛希恩帮忙的罗斯听到响声，看向宫殿外，皱眉说：“怎么回事，精灵怎么都动了起来？”

洛希恩回答：“因为刚才有精灵发出了警报。”

“什么警报？”罗斯转身。

洛希恩看着他，带着点微微的笑意：“禁地被闯入，生命树有危险。”

罗斯的瞳孔瞬间放大。

洛希恩站起来：“生命树对精灵来说至关重要，今晚怕是不会平静。我得去告诉以诺和莱恩不要乱跑，也请您约束身边的人，人类的身份在森林里还是有些尴尬。”

“哦，”罗斯回神，附和道，“您说得对，我会让他们小心。”

洛希恩走到罗斯身边，故意问他：“需要我今晚陪伴在您身边吗？”

罗斯微微一怔，然后耸了下肩：“别再提之前的事了，神官。我又不是小孩子，您回去陪以诺就好。”

洛希恩微笑：“我确实需要回去陪伴以诺，他现在很需要我。那我就先告辞了，晚安，斯图尔特阁下。”

“晚安，神官。”

洛希恩离开后，罗斯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思考片刻，召集约翰和两个骑士，想办法偷偷溜出了王宫。

伊莱带领卫队赶往禁地，梅森也在队伍里。

莱恩是一个抵达生命树的，精灵王紧随其后。

“你是谁？”精灵王站在树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他不久前刚刚召见过的魔法师。

微风吹过草地，西耶娜的气息已经消散干净。莱恩声音淡漠地说：“我是谁您不是知道吗，我是莱恩·帕克。”

“你为何会与他同名？”精灵王问。

“叫莱恩的太多，”莱恩也问，“您说的是哪一个？”

四周陷入沉默，明意躲在生命树后，悄悄观察不远处的莱恩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精灵。

从着装和气势来看，那个站在树上的应该是精灵王。明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好像没有发现他。明意暗中疑惑，他的隐匿魔法这么厉害吗，连精灵王都能躲过去。

他倒是不太怕被精灵王发现，就算精灵要惩罚他，他也接受。他怕的是被发现之后他们去通知洛希恩。

毕竟洛希恩既是他的家长，又是他的老师，还是他，咳……

明意在心里思索对策，现在这个情况，他不敢轻举妄动。

不远处的莱恩已经从惊喜中平复下来，刚才只是西耶娜的幻影，借着生命树的力量残留下来的执念。西耶娜不会再回来了，他早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