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望着他,见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心底里不知道怎么起了一股无名业火:“陛下,生皇子辛苦的是贵妃。贵妃都不说什么,陛下倒在这里矫情上了。”
百里弘毅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藏海又道:“陛下若子嗣众多,永荣王爷便绝了争位的念头。”
百里弘毅不耐烦地说道:“朕知道了。”
晚上两人背对背躺在被窝里,谁也不想理谁。
“这皇帝当得没意思,谁爱当谁当。”半晌,百里弘毅有感而发,“你都变得没意思了。”
藏海没理他,只当他的话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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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了朝,藏海告假,直接回家了。并且之后与内阁诸公一同进出,不再单独留西暖阁过夜。
内阁是有人值夜的,四位阁老,外加七八位阁臣,阁老年迈,一般不参与值夜,到点走人,阁臣要有一两人留宿宫中,如非天塌下来的大事,一般没有全员留在宫中连夜议事的时候。只藏海比较特殊一些,留宿宫中的一两人当中,一般就有他。但是自那次和百里弘毅闹别扭,他就与其他阁臣一般轮值。到他那一日,他又称家中有事,再次轮空。
百里弘毅下回搂着他睡觉,都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在西暖阁榻上按着藏海好一番操弄,百里弘毅才从藏海身上下来,他见藏海脸色不对,知道这是真惹他不高兴了。“朕的确是矫情了,这几日朕常去贵妃处,等她身子养好一些,会考虑那个……你说的事。”
见藏海不为所动,他低声下气地说道:“朕不过二十出头,有些事你提点着一些,朕会听的。”
藏海见他都这样了,气已经消了一半。转过身面对他,他看百里弘毅低眉顺眼,是个乖巧的模样,于是探出手去,搂住了他,跟哄孩子似的拍了几下,娓娓道来,“我小时候也时常由着性子,家中爹娘都惯着,我淘气,娘亲要打我,也不是真打,就是吓唬我。一日弄坏了日晷,生怕爹爹责打,结果他把我抱上去,让我看日晷的断裂处,教我如何正位,带我一起修好了。我知道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有多珍贵,不到十岁,戛然而止。其实你跟我使小性子的时候,我瞧着还是很有趣的,也想惯着你一些,你来宫里那年不过十六岁,还没我肩膀高,也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只是如今真不小了,再不能拿自己当孩子了。你还有母亲在侧可以孝敬,知足吧。”
百里弘毅听他这么说,心中酸楚,知道最该心疼的是藏海,这些年里他身负血海深仇,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反倒是自己,入宫以后一直有藏海在身边,其实回想起来也就没那么可怜了,可怜啥呢?他什么也不缺了。
藏海又道:“你说你不喜欢当皇帝,我知道是真心话,但是我问你,难道你手握权柄的时候,没有享受过当皇帝的乐趣吗?”
百里弘毅抱紧了他,他当然享受到了,一如他不是皇帝的话,大概也无法像现在这样把藏海揽在怀里。藏海还是会入朝为官,还是会权倾朝野,而自己只能是仰望他的一粒尘埃,藏海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多年前他去藩地的时候,舒太妃曾经盛情相邀过,寻常寒门书生也算寻了一份稳当的差事,但是藏海拒绝了。那便是百里弘毅如果不当皇帝的结果。
“你既享受了手握天下的乐趣,便也知道凡事皆有得失,而且,现在也不是你说不想当皇帝就可以不当的。自古当皇帝,被赶下台的,可没有好下场的。届时永荣王爷造反,我还拉着禁军跑来勤王护驾吗?打仗我可是一点也不会。”
百里弘毅知道轻重,他给说得灰头土脸,听到这里却是喷笑了,“若是永荣王爷真造反,你又兵败了,可别想不开,反正都是在朝为官,你到他的内阁里做事吧。”
藏海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腰眼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百里弘毅嗷嗷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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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姑娘是皇子百日宴的时候入宫道贺的。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松松地系了条素色绦带,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润。藏海在宫门口迎着她,见她来了便伸手扶了一把,低声道:“慢些走,地砖滑。”八姑娘朝他笑了笑,没有挣开他的手,由着他扶着往慈宁宫正殿走。舒太妃远远瞧见他们俩,便朝身边的刘嬷嬷笑道:“你瞧藏大人那个模样,倒比从前精神多了。成了家的人,果然不一样。”
八姑娘进了正殿,先给舒太妃行了礼,又朝贵妃的暖阁方向拜了拜,才在绣墩上坐下来。舒太妃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晌的话,问的无非是家里的事顺不顺当、藏海待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缺的短的。八姑娘一一答了,答得大大方方的,说“夫君待我很好,家里的事都由我做主,他从不插手”。舒太妃听了,连连点头,说:“藏海是这样的。”。
那日散席之后,八姑娘没有坐轿,跟着藏海一路从慈宁宫往宫门走。春日的晚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藏海走在她身侧,见她步子有些慢,便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累了?”
八姑娘摇了摇头,将手拢在袖中,走了几步,忽然道:“夫君,我有一桩事要跟你说。”
藏海站住了脚,望着她。
八姑娘抬起眼来,面上带着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羞怯又几分坦然的东西,轻声道:“刚刚请太医把了脉,说……有了。”
藏海并不吃惊,只垂下眼去,声音比平日更和善:“有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