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一笑，一笑依旧是少年时。

猫仍叫团绒，有这个小生灵在，借他一点生机，卫临倒没有那么像个活鬼了。他没事就把团绒抱去太医院陪着，下了班又抱回来，日复一日，乐此不疲。

这一夜，他正在灯下看书，一个字颠来倒去看了小半个时辰，团绒盘在他怀里，不知觉察什么，一个劲往房顶上看。

它伸长了脖子，粉鼻尖先是指着房梁，又渐渐指向屋檐，接着——

喵？

卫临正看着书，昏沉中见怀中的团绒突然整个猫从一团直抻成一条，支开耳朵，一双眼睛瞪得要突出来，找什么却找不着。

他缓缓搁下手，“……嗯？”

膝上一空，一条白线画出去。

“团绒！”

追到门口，门外黑乌乌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飞快地眨动着，逐渐适应黑暗后，一个魂梦几番的人影慢慢从昏昏黑沉里照出来，成真。

叶澜依抱着猫，似喜似嗔地瞪望着他。

要说什么也被眼泪堵死了，胸中积压块垒一时尽化作水，从双目流出来。

风波半生，惊觉不是大梦一场。

看他下泪比下雨还急，叶澜依准备了小半年的骂词，不耐雨打，遇水则化。一见他哭她脑子里就冒浆糊，叶澜依抱着躲雨的急切跳出门去。一会还要生火呢，雨可不能这时候下。

团绒追去，卫临又追团绒，泪水把团绒洇成一大个窜动的白点。

一路跟到旅店里，上了楼，叶澜依其人不知去向，东西都在房里堆着，乱七八糟这一团那一团，团绒悠闲地找了一包衣物卧着。

她来去匆匆，包袱系了一半剩在那，一件袍子从床上仰躺着半拖在地，有只靴子倒在一旁，另一只不知被她一脚踢到哪里去了。

叠了衣服、系好包袱，将靴子凑成一双，并排摆在床边，他从门口一直拾掇到床头，一件件收拾过去，从未如此甘心，如此情愿。

团绒眼看窝被叠成块，无处可坐，便攀上卫临肩头，高高地立住，四下里望望，忽然闻见什么，跳上窗台。卫临也朝窗外望去——

一处房屋正熊熊燃烧，浓烈的灰烟当空喷涌。

他认出了火中是自己的家，不知怎么，亲眼目睹居所整个烧成火色，周身骤然真正松乏下来。橘黄烈焰中，房屋渐渐露出骨骼，不久梁柱垮塌，彻底烧空。

付之一炬，终于安宁。

团绒晃着尾巴，不知所措，它不懂着火，就像它不懂通关文牒、乡道、宣化驿、杀虎口、大青山，归化城……

而它这份不安，要等马车停稳，它跳下来，在新宅院里里外外嗅过一圈，才慢慢消解。

团绒很快就明白这地方还是归自己管，从此每日巡视，从堂屋转到厢房。

它时不时去骚扰主人，不肯让他写字。团绒在砚台里沾了一脚，踩在纸上，以它墨爪印做句读，梅花开在诗边：

青青不如此，何处是归乡。

见它如此催促，知道要到饭点，放下笔，去烧菜。

案板上剁剁剁响了一阵，柴火烧旺，渐渐飘出饭香。

饭熟了摆上桌来。他昨儿钓来的一尾瘦鱼衬得盘子很丰腴，一碗炖鸭，再加一盆烤得透肥的羊肉，素菜碟又有两个，清炒枸杞芽，凉拌莴笋丝，各自脆生生绿着，再加一碗竹荪汤，香得团绒直想往上扑。他拦抱着不让，切切盼望着门口。

屋外马蹄声渐近，团绒急忙脱身，跳出去迎接——

马蹄声渐缓，又一声吁，下了马，听见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知道女主人回来了。

团绒就等她回来开饭，总算盼到，可女主人为什么放着一桌好菜不尝，一进门就张口咬在男主人嘴上了呢，是疑他先动了筷吗？

它想不明白，馋得狠了，爪子勾住盘里的鱼，拖下桌来，趁二人还纠缠不分时，赶紧衔鱼叼走。

团绒很喜欢它的新家。

【奉旨：太医院院使卫临，私第不戒于火，猝遭回禄，猝然殒身。念其供职内廷有年，殊堪悯恻。著加恩赏银五百两，以资丧葬。钦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