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在眼睛里落下光斑，南栩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正从身体中剥离，他睁眼等了许久，清透的眼眸渐渐蒙翳。
他昏过去之前让人联系了生产团队，顺利的话，醒来应该听到宝宝稚嫩的哭声。
现在手术室里只有医者冷静的沟通。
耳膜像被强塞了棉花一般，南栩突然有些听不懂他们说话，瞪大了眼，鼻翼翕动，努力蜷缩起身体想保护宝宝。
他已经失去顾深，不能再失去孩子。
“按住他。”
有人握住他的腿。
南栩并不配合，继续挪动上半身，还没离开床铺就被一双手重新按了回去。
祁在宥不过看了一眼被送进治疗舱的小婴儿，原本昏睡的产夫就闹腾开，他不得不用了点力气压住他肩膀，微俯身安抚道：“别害怕，医生在缝合，你的宝宝被送进了新生儿治疗舱，等他待够时长就能出来和你见面。”
听说产夫晕倒在大厅，双手护着肚子，想也知道是担心孩子。
果然，话音落他就不再挣扎。
南栩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其中浓烈的情绪让祁在宥一顿。
南栩开口，嗓音干涩：“我想看他。”
“嗯。”祁在宥伸手点了点患者身前的面板，治疗舱的画面投送其上。
皱巴巴的小孩躺在修复液中，仍以为是爸爸肚子里，蜷缩起小身体安稳睡觉，画面右侧实时显示他的体温和心率，两个数值彰显一个安全的生命。
南栩凝神看着小孩的模样：“是我的宝宝么？”
“是你的宝宝，我亲自看着护士把他放进治疗舱。”祁在宥缓声。
南栩之后没再说话，眼也不眨地盯着屏幕。
祁在宥判断他精神状态良好，手术结束后关掉了身旁一分钟能烧掉三百万的腺体模拟器。
这人是今天最棘手的一个紧急病例，他被发现时已经出血，产科接手后继而发现他没有Omega腺体。
理论上，没有Omega腺体男性无法怀孕，再退一步，人类怎么会没有腺体！Omega没有腺体怎么生！
一群人医生人都麻了。
继续摇腺体科，祁在宥今天当值，拍板带来了腺体模拟器。出乎意料的是，手术过程中并没有用到，产夫和孩子本身的意识力量足够完成这次生产。
但之前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意外，这次生产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手术结束，全手术室都在庆祝。
南栩还在看着屏幕，好不容易才在小孩子的脸上辨认出熟悉的模样，他不像顾深，像自己，尤其是眉眼。
呼吸一松，南栩有了些活过来的实感，将思维从深渊中扯回来，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手术室很陌生，有种超出现实的科幻感，主刀医生不是他花大价钱请的教授，刚才和他说话的年轻医生他也没有见过。
南栩谨慎地沉默，随后被送往病房，他一路默默观察，再次确定这是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环境比他以往拜访过的医疗中心都更好，偶尔瞥见的设备似乎比最前沿的科技还要先进，这里人很少，刚才推轮椅走过去的好像是机器人，脸的质感非常机械，但行走几乎与人类无异。
？
到底是哪？
南栩被送到了一间单人病房，护士尽职尽责地向他交代注意事项，末了问他明不明白。
南栩点头，问道：“这是哪家医院？”
“首都星第一战略医疗中心。”护士答。
南栩：“首都……星？”
一觉睡醒，世界怎么升级到星际时代了。
……
“南栩！你凭什么停掉我的项目！”是南桥的声音。
南栩低着头专心看报表，没有理会，反正有助理和秘书在，南桥进不来。
南桥是他的双胞胎哥哥，南栩几乎在他的阴影里长大，直到认识顾深后才结束永远被比较永远在输噩梦。
南栩婚后一直被顾深带在身边手把手教管理，在顾深意外去世后接替了他的工作，大半年过去少有人不服他，南桥算一个。
被停了项目直接跑来总裁办质问。
平心而论，南桥的工作能力不错，南栩并未徇私开除他，但他的权力的确应该削减了，比如随时直达总裁办这一条。
见南栩无动于衷，南桥高声骂道：“南栩，你真以为你如日中天万事大吉，现在集团上下谁不知道你是怪物，都等着你一尸两命好割分权力！”
南栩凉薄地扯了下嘴角：“挺好，起码暗箱操作，都比我亲兄弟多了些人道主义。”
南桥一愣，又是一阵怒骂。
南栩腹中的孩子被吵醒，踢了踢小脚丫，南栩伸手摸摸他，不打算再让他听，撑着扶手起身向休息室的方向走去，怪异隆起的肚皮突兀地露出来。
顾深离世之后南栩才发现自己怀孕，如果放在之前他定然不能接受自己一个大男人怀孕，但那时候只有凄凉的感激。
他留下了孩子。
男人怀孕当然怪异，南栩穿着宽大的卫衣尽量缩小肚子的存在感。
但南桥一看还是被惊到了，他每次看到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肚皮撑起，总觉得掉san，咬牙道：“真恶心，顾深也他妈是个怪物。”
南栩脚步一顿，吩咐：“丢出去。”
待命的保安组上前，助理和秘书退场，交接出了点差错，众人惊呼。南栩只觉得眼前一晃，被南桥扯着胳膊拉到桌前，肚子也险些被拳头袭击。
南栩伸手挡了一下，没让他打到，但后腰磕到了桌子边沿，腹部袭来一阵绞痛，若不是靠着桌面他几乎要掉到地上。
“南总！”
保安组连忙控制住南桥，助理和秘书则迅速围住南栩。
南栩痛得嘴唇颤抖，但更痛的是险些失去孩子的恐慌。
他抬眼看到南桥脸上嫌恶的表情，忽然来了一股力气上前掐住南桥的脖子，顾深教过他格斗技巧，他知道手指应该如何用力。
南桥的脸色迅速变红，嘴里音调破碎。
助理和秘书都被吓了一跳，拉着南栩的胳膊劝他考虑孩子先去医院。
尤其是助理，似乎真怕他掐死南桥，搬出了顾深顾总的名头。
南栩当然不可能杀人，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居高临下看着瘫软的南桥道：“你最好祈祷我一尸两命。”
一尸两命。
南栩不怕一尸两命，他怕只有自己活下来。
……
南栩惊醒后下意识摸了下肚子，一片平坦，他扭头打开治疗舱的实时画面，画面里小宝宝醒着，正在独自玩耍。
他又一次梦到那天的意外，还好虚惊一场。
亲手抱到孩子已经是一周后。
南栩用医院的模具练习了几天，抱宝宝时仍旧手足无措，不过掩盖在慢腾腾的动作之下。
比枕头还小的宝宝似乎知道是爸爸，很乖，落到南栩怀中时嘴巴还抿出一个像微笑的弧度。
护士笑道：“他还记得爸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