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看书的谢承越,低垂的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分明,下颌却瘦削得近乎嶙峋,偶尔抬起来看书页上方的眼珠漆黑,如同搅不开的浓稠沼泽。
他的模样与谢宴回的截然不同。
可苏霖却莫名的觉得,除掉那份阴沉,他便在青年的身上看到了谢宴回的影子。
第一次见到谢宴回时,苏霖正在读大二,因成绩优秀,又被老师知道家庭情况不太好,老师惜才,就让苏霖去他的公司帮忙。
苏霖半工半读了几个月,谢母带着谢宴回来了。
小孩只有9岁,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偏瘦。
小孩小时候的脸蛋就没有什么血色,但笑容很灿烂,初见雏形的漂亮眼睛弯起来,嘴很甜。
苏霖见到他时,小孩正站在谢母身后,看谢母与苏霖的老师聊天。
注意到苏霖,小孩主动打招呼,声音甜甜道:“哥哥好。”
苏霖低头,平静的眸与小孩的交汇,缓缓道:“你好。”
小孩笑了一下,赞扬道:“哥哥的眼睛颜色很特别,很好看,像琥珀石一样。”
苏霖坦然接受了表扬,注视着小孩的眸子,“谢谢,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小孩顿了顿,眼珠子不自觉偏了一下,而后回到原处,笑眯眯地凝视苏霖,“哥哥还在上大学吗?”
“嗯,就在大学街那边。”苏霖又与小孩随意聊了几句,就听到老师在呼唤他。
老师:“苏霖,你听到我们刚刚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老师。”苏霖点头,“这孩子……以后就交给我了。”
老师嗯了一声,继续与谢母探讨细节。
而苏霖盯着笑着的小孩,若有所思。
从谢母与老师的交流中可以得出,小孩没有心理疾病,但谢母担心他会有。
小孩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近乎没有在正常的学校里上过课。
谢母害怕没有朋友的小孩心理出现问题,但又实在没有办法让小孩常常去学校。
她就想着防患于未然。
老师与谢母是以前的同学,聊到中途,他们打算去外面吃饭。
小孩胃也脆弱,只能吃谢母做的定制便当。
苏霖想了想,表示自己待在办公室里,一边照顾一边了解小孩。
谢母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走后,苏霖再度与小孩的视线对上。
小孩弯了弯眼睛。
苏霖,“进来吧,我们先做个测试。”
小孩没有拒绝,听话地跟在苏霖的身后。
苏霖把问卷递到小孩的手上,小孩扫视了一遍题目。
掀起眼睑,小孩端正地坐在凳子上,笑眯眯地看向苏霖,“这就是心理测试的题目?”
“看起来……也不怎样嘛。”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能有用?”
小孩的言语是突如其来的冒犯,他脸上高兴的笑容也未曾消散,恍若只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平常孩子。
但只是恍若罢了。
苏霖淡如湖水的眸子没有泛起波澜,他注视小孩,某一刻,弯起了嘴角。
19岁的苏霖笑了起来,他眉骨清晰,狭长的眼睛里浮现一些柔和之色,仿佛消融的寒冰化作清水,温温柔柔地淌过每一个人的心尖。
小孩怔住。
苏霖很快收拢笑容,淡漠道:“你的笑还是太假了。”
从一开始见到小孩,苏霖便看出来了,他在假装高兴,假装做一个乖小孩。
小孩在别人眼中完美的笑容,落在对镜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的苏霖眼里,过于虚假。
闻言,小孩回过神,他安静凝视苏霖,脸上的笑渐渐消退,淡色的唇近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半晌,他重新笑起来,轻快道:“哥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谢宴回,宴会的宴,回家的回。”
“嗯……我妈妈会叫我雁子、雁雁、雁儿……”
苏霖:“哪个雁?大雁的雁?”
小孩目露诧异:“你怎么知道是另一个字。”
苏霖:“猜的,运气比较好而已。”
小孩被妈妈叫的称呼,显然是昵称,而“宴”这个字搭配“子”,极为少见也没有任何含义。
苏霖便更偏向于与宴同音且更常见的字,比如燕、雁……
小孩很聪明,他没有追着让苏霖解释,稍微细想一下,便知道苏霖是如何猜出来的。
小孩笑道:“本名或者小名,哥哥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苏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看着小孩说:“我叫苏霖。”
苏霖顿了一下,“甘霖的霖,一个雨字头,下面两个林。”
之后的小孩,没有那么装模作样,苏霖偶尔会看到他沉静下来的神情,冷淡、漠然,与他平时那副高高兴兴的模样全然不同。
后来,苏霖便没有见过沉着脸的小孩了,但小孩那时的模样,苏霖记得很清楚,再长大一点,不刻意装模作样,便与面前的谢承越带给他的感觉相同。
“徐叔,饭做好了吗?”谢承越没有抬眼。
徐俞启看了眼时间,道:“应该快了,我过去看看。”
说罢,他离开卧室,留下苏霖独自一人与谢承越待在一起。
安静下来的室内,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明黄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户,带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钻入房间。
谢承越俊秀的侧脸上晕出斑驳的晨辉,他翻开下一页,然后又一页……
苏霖盯着谢承越淡漠的神情,思考,谢宴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是否就会摆出这样的表情。
拒人千里、不近人情。
苏霖垂眸,看向谢承越的手腕,很可惜,被书籍挡住,苏霖看不到他的手腕上是否有那两颗对称的痣。
视线再往下,盖在谢承越身上的薄被,右腿处没有如左边一样鼓起来,而是软软地塌下去。
谢承越只有一条左腿。
既如此,苏霖便更不能从他失踪的右腿上找到那颗独特的红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