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是江桦的本命剑,名为天行,剑尖自然不可能对准它的主人,天行剑未曾刺下去,剑气便将持剑的少女弹开,飞回了它的主人手边。
失血过多的少女没能在这一击中撑过来,昏死过去,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至此仿佛一切都离她远去了,无论是尚在燃烧的火光,还是那些崩溃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情绪,都沉没在死寂里。
燕无虞恍惚间以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躯体上的痛苦逐渐消失,她的思绪也成了一片空白。
是回家了吗?
怎么和系统和她说的不太一样呢?
燕无虞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四周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着破旧的窗户,漏风的大门,卷着地上的稻草四处乱飞。
她呆了一瞬。
这不是燕府,也不是她家,她就没待过这么破的地方。
燕无虞甚至有一瞬间的怀疑她是不是又穿了,这次的穿越一贫如洗。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眼前更黑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说话声,少女清脆的声音似乎是怕吵醒了她一样,被压得很低:“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是你伤了燕小姐,但是的确是天行剑把她给弹晕了的呀。”
江桦声音肃然:“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好吧,我不该冒险联合妖族与邪修一同攻入燕府,但如果不是他们替我们做那狐妖的试刀石,我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嘛。”
“冥顽不灵。”
他这小师妹自幼天赋异禀且天资聪颖,但偏爱剑走偏锋,分明再等几日,便会迎来那狐妖最虚弱的时候,他届时必可一击必杀。
温樱轻哼一声,却骄傲的仰起脑袋说道:“回去师尊和长老们有得训斥我,师兄现在还不多夸夸我,我已经成功从主院地底下挖出了仙人遗骸,完美完成了我们这次的任务!”
所谓狐妖,也不过是他们这次行动,顺手诛灭的妖物罢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当年燕婧宁收集到的一部分仙人遗骸。
遗骸中蕴藏着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燕婧宁炼化了数十年时间,也未能完全吸收。
知晓这件事的自然不止他们,不少的妖族与邪修,都是冲着这部分遗骸来的,所以此时温樱取走了遗骸,惹得多方觊觎,而他们二人都已负伤,需要修养,才不得已寻了这么个藏身之处。
他们是修炼之人,夜视能力极佳,尤其是江桦,在黑暗中他能轻易看见少女得意的表情与闪闪发亮的双眸。
他垂眸,淡声说道:“此次任务结束传回师门的日志,我会酌情去写。”
这意思其实就是不会把她剑走偏锋完成任务的事情告知师门。
温樱欢呼了一声:“好耶,师兄万岁。”
“还有一事。”江桦问她:“你是如何那么短的时间里,准确寻到那些邪修与妖物的?”
温樱神秘一笑:“这是秘密。”
“……”
他们两的说话声逐渐从燕无虞耳畔消失,她放空了思绪,歪着脑袋,呆呆的看着那扇只剩窗框的窗户,如同一幅画框,圈着那轮弯弯的惨白月亮。
原来她还没有回家。
那她要去找娘。
燕无虞呆呆地想着,疲倦虚弱的身体没能撑多久,又沉没入黑暗里。
丹田里破损的妖丹散发出阵阵凉意,从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的腹部透出来,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恍惚间,有人撬开她的唇,喂了她几颗丹药,入口即化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腹中饥饿与与冰冷的身体稍微缓解。
少女叹息的声音若有若无:“竟这样狠心……怕是往后都无法修炼了……”
燕无虞这一次没有睡好,燕婧宁尖锐的爪子破开她腹腔,喷射的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止不住的哭,眼泪冲刷干净那片血色,她看见了她初来乍到时,牵着她蹒跚学步的女郎。
她的神情是那样的温柔,掌心是那样的柔软,她将惴惴不安的孩子纳入羽翼之下,一护就是好多年。
娘……娘……
燕无虞从过去中猛然惊醒。
已经快要天亮了。
燕无虞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温樱在熟睡,江桦在入定养伤,两人都未曾察觉轻手轻脚的少女,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间暂避风雪的破庙。
冬日里天亮得晚,此时应当还只是凌晨,万籁俱寂。
燕无虞不认得这是哪里,但她在一片夜色中看见了一星火光,那块冰蓝的天空浓烟滚滚,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的走,终于在天亮之际走回了燕府。
华丽庄严的府邸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了一片焦黑和缓慢腾升的黑烟。
不少暗香镇的百姓围在这片巨大的废墟前唏嘘,还有好事者试图在一片断壁残垣中挖出一点金银财宝。
燕无虞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温樱换成了一套她的白裙,她披散着长发,踏入废墟中,过于朴素和苍白的少女在这些衣着朴素的百姓中并不起眼。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到了主院,地底的地精损失惨重,土地渗着血,流淌在焦黑的地面上。
是地精的鲜血,也是残存的地精本能的吞噬着尸体。
没有百姓敢靠近这片会流血的土地。
燕无虞在废墟中找燕婧宁的尸身,少女干净的指尖染了黑色的灰,被粗糙的石块磨出血。
没有。没有。没有。
是被烧成灰了吗?还是被地精吞掉了?
燕无虞如梦初醒般的将目光转向地面,她瘫坐在地上,试图挖开黑红的地面看一看,直到保养得宜的指甲断裂,鲜红流淌在同样鲜红的蔻丹上。
被砍断了半个脑袋的地精冒出半个头,声音如沙石般粗粝:“妖丹已碎,夫人已经消散。”
这世上属于燕婧宁的痕迹,哪怕是一具尸身,都已被抹去。
燕无虞倒在了地上,仰面看着干净湛蓝的天空,空洞的眸子里泪珠大颗滚落。
“系统……”她呢喃着。
除了给她颁布任务从来不会理会她的系统,这一次依旧没有理她。
为什么要骗她,娘的结局是这样呢?
骗子。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