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在一间雅室里坐下,便有侍者双手托着茶盘推门而入,云青青瞥了一眼,隐约看见了茶壶和茶点。
那侍者将茶盘轻置案几,动作娴熟,行云流水地泡好茶,最后步履轻盈地退出室内,侍者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云父云母也安静地等待,看样子是不打算在外人面前开口。
云青青望着自己面前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不明白谈什么话题要搞得这样正式。
谈城市规划?谈布局建设?谈发展谈未来?谈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的生意?
这些都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云怀远把一纸文书拍在她面前,然后对她说:“女儿。对不起。”
这不是在家里的场合,云怀远完全没有必要演戏,更何况他在家里也从来没有称呼过她——女儿。
这五个字,字字让她毛骨悚然,云青青浑身鸡皮疙瘩,觉得那股缭绕身边的寒意就是在等待此刻出击,针似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把东西拿起来的时候手在颤抖。
拍在她面前的是一份出生证明。
一份出生于琴市第一医院的出生证明——新生儿姓名是云青青,母亲姓名是罗艾琳,父亲姓名是云怀远。
她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几遍,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她在想,这没准是云亦衡那个亲妹妹的出生证明,不知道云父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做什么。
少女放下手里的东西,疑惑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罗艾琳望着她,久久未开口,云青青硬着头皮和这双形状优雅的眼睛对视,她觉得有只眼珠子化作了手,正伸出来隔空抚摸她的头顶。
一下,一下,头顶生风,云母终于开口了:“我的好孩子,原谅妈妈一直瞒着你......”
云青青大脑嗡嗡作响,头脑飞速处理这句话所代表的内容,普普通通的字眼合在一起变得如此高深莫测,像怎么也摸不到底的海沟。
少女大脑几乎宕机,只得顺着她的话继续问:“瞒着我什么?”
罗艾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看她的目光无比怜爱又怜悯,母亲的目光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在女儿身上,而不是透过一个去看另一个影子。
云母在茶盏冒出的袅袅热气中轻启朱唇:“你刚才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出生证明,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也是小衡亲妹妹。”
茶叶散发着空谷幽兰般的清香,淡雅高洁,云青青却闻得想吐。
她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面上镇定道:“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你们?”纵使有各种巧合和猜测在先,她也无法轻易相信,更何况对方空口白牙,直接表明‘巧合就是真相’。
太扯了,她只是一个来自福利院的孤儿,她摸不清云父云母突然坦白这些有什么目的。
罗艾琳知道光靠出生证明说明不了什么,她今天背了一个很大的包,里面带来了不少东西,她低头翻找,拿出了第二个证据。
一本厚重的书。
云青青瞳孔颤动一下,她认得这本书,严格来讲这不是书,这其实是一本老相册。
须臾间思绪被拉回老宅,当时她和云亦衡在奶奶房里翻的就是这本相册,可惜没等他们翻到最后,外面楼梯上就响起脚步声,俩人本着玩闹的心态钻进柜子里,出来后这本相册便不翼而飞。
当时他们找遍老宅,甚至观察了每个来参加寿宴的宾客,可惜直到最后离开都没有再见到这本相册。
居然在罗艾琳和云怀远手上!柜子外那高跟鞋声,拉抽屉声,现下统统被补全了脸。
罗艾琳优雅地将照片一页页翻过,一直翻到最后,把相册转了个圈,推给对面的少女。
云青青略微僵硬地接过,目光落在照片里睡美人的脸上。
可惜女孩没有睡美人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还是叫她白雪公主更为贴切。
照片中的女孩年龄不大,被松软的枕头和被褥包裹其中,只露出粉雕玉琢的脸蛋。
她的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睫毛纤长,嘴唇微张,如果照片是动态的话,那一定会有绵长舒缓的吐息。
云青青抿了抿唇,手指机械地继续往后翻,一张,一张,一张。
相册的后几页,被这个女孩的各个年龄段占满,但无一例外,不论幼年时还是长大后,女孩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
活像是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里的纪录片,又或者,是睡美人被纺锤刺伤,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云青青像在真空中拼死挣扎的溺水者,殊不知淹死她的根本就不是水。
女孩的被褥她很熟悉,是福利院的被褥。
女孩的面孔她也很熟悉,是在福利院时候的自己。
虽然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但每一张照片又都不像她,因为她从未见过熟睡中的自己......
福利院中的日日夜夜,在她闭上眼后,灰白墙壁上就会挤出大大小小的眼珠,寸寸追随、凝视,又在她睁眼前悄然隐匿。
她居然一直被暗中窥视和记录着,她凝视着照片中的云青青脸,是谁夜夜站在她的床头偷拍她?
她在记忆深处搜寻。
记得某天她看书看到失眠,在床上闭着眼睛强制自己入睡,羊都数了几千只了,她还是没能成功,就在她要睁眼坐起来开灯时,她听到床边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