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争论不休,颜修只觉得吵闹。
因为不论袁仓还是苗非,抑或是别的任何人,都解答不了他的疑惑——
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干系?
如今他大权在握,灭孟的心愿迟早能实现。至于那之后怎样,天下又怎样,他没想那么多。
然而还得任他们吵去,毕竟眼下还要依赖这些文武大臣,才能打下孟国。
就这样,在颜修的许可下,苗非不但进献了袁仓的书,还奏请引荐他来羽国入仕,邀请信在新年的第一天出了阿雩关。
*
借着仆人手中的灯,苗非站在书柜前,按颜色和粗细摆放他的藏书。
这时,才下女眷宴会的葛旸回来,精准地找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回来了。”
“嗯。孩子们呢?”
“大的在读书,小的……不知玩哪儿去了。”
旁边仆人插嘴道:“主母,二少爷方才睡下了。”
葛旸笑着点点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我来吧。”
家仆们都知道,只要主母在,主爷身边就没有其他人的位置。
仆人退下,房中只剩夫妻两人。
葛旸断断续续地给苗非讲了些宴会上的见闻,他偶尔表露惊讶或好奇,她的话儿便像榕树叶上的积雨,被人扯了一把,扑簌簌地纷纷往下掉。
有一句里她说:“王上真的想治天下吗?”
苗非不得不停下来,抬起头,盯着葛旸有些紧张的脸,“什么意思?”
葛旸也不得不放下灯台,吞吐道:“我听其他女眷说,王上的陵寝竣工在即。我就想起,你说过,法贵公平,礼贵序别……”
不必她继续,苗非就听懂了。
羽王陵寝从其十三岁即位起建,迄今将近十载,以诸侯王的规格,这是合理的。
然而,如果颜修预见到自己将要毕诸侯而兼天下,那就不该是封王的规格,而应以天子形制;建造时间就不是十年,而起码多出一倍!
可颜修根本没有提陵寝的事,连带着满朝文武也忘了。
会不会是也和自己一样,忘了?
不,督造陵寝的少府隔月便会汇报进程,以明用度,对此颜修都是亲自过目。他不可能忘。
当然,还有一种解释:羽王认为徭役过重,没必要把陵寝建得太铺张。
但若果如此,便应当作德政大加宣扬,而不是绝口不提。何况羽人有重丧葬的传统,忽然缩减陵寝规制是很诡异的。
“我也说不好,或许是我多心了呢。”见苗非眉头越蹙越紧,葛旸疏解道。
多心?苗非了解葛旸,她对人情世故有着自己不及的敏锐,这也是他当初提亲的缘故之一。
可是他不久前还把一天下抛出来做廷议之题。
笑话,他当然要做廷议,非但要廷议,还要秣马厉兵,野心昭彰。惟其如此,方能显示他和高晋骁不一样,能令众臣甘做马前卒去赴汤蹈火!
苗非终于想起当日凉月大营的会上,他那不时闪过的怪异感是什么——颜修也太过从容了。
不是顾及君威而伪装出来的淡定,而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苗非的目光落回书架上次序井然的简牍。他费力誊写的文章,是献给那个和自己一样,有志于天下未来的君王。
而颜修,你究竟想干什么?
见苗非陷入沉思,葛旸不再出声,转头走到燎炉前,拾起钳子拨弄了几下,想让房间再暖和一些。
忽然,门被敲响,家老的声音传来:“主爷,主母,宫里来人捎了口信。”
葛旸连忙开门,问:“说什么?”
家老道:“王上叫主爷做准备,袁国的公子仓,确定要来羽国出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