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受命,立刻去准备,小星则继续听苏欢安排。
“听仔细,你们要乔装改扮,下山之后以商贾的身份去集蕴坊找孟国商社。把我的信和玉佩交给他们,之后他们应该会安排你们离开羽国,到孟国寻我本家,子丹苏氏。到那时再给我传信回来。”
她一面想,一面说,一面已经坐到铺好简牍、研好墨的书案前,开始斟酌信文。
待众人装扮到位,信也草草落成,苏欢忙乱地吹了几口气,就把竹简卷过来捆好。就在这时,小星忽然望向门外,脸色煞白。
“媪君,”她的声音发着颤,“马蹄声。”
半刻钟之后,一行黑迹向西门延伸过去,中庭林木枯败,无遮无拦,一切在雪地上一览无余。
而另一边,羽王带来的中郎众开始搜查楚宫。
天已经全黑,偶尔闪过模糊的白点,那是雪没有声音地飘落。
正堂里死一样的静,窗扇封死,燎炉寂灭,丝丝猩红闪烁,前边立着墓碑似的屏风,短榻上坐着目光阴沉的苏欢,没点灯的案台上踞着目光更加阴沉的颜修,在无所事事一般抖自己的鞋——那上面的霜露早烘干了。
屋子里还有季完、夏淙和五六个宫人,每个人都尽可能隐藏身形,放轻呼吸,恨不得变成根柱子。
每个人都有感觉,此时发出任何声音,都如干柴投入火中,一不留神便把自己烧得精光。
*
秦夙到楚宫时,雪片补偿似的洋洋洒洒,屋顶和地面开始积白。
她原想直接去找苏欢,但是想到那对母子此时必然难堪,就先在宫苑里打发时间。不料许连妱找过来,说她的人在西门遇到一群武装死士掩护几人试图下山。
被带过来的有三个成人,两名使女,一名背着药箱的男人。那两名使女分别背着一个背篓,里面各有一个昏睡的小孩儿,两张肖似的脸泛着不健康的紫色,不停地咳,断断续续地喘,在乞求人世间最廉价也最无价的幸福——顺畅的呼吸。
小星望着秦夙,哀哀地说:“小人愿意认罪,还请殿下把两位小公子带给太后,不要……不要让她错过最后一面……”
秦夙看着那两个孩子。
这就是苏欢苦心孤诣藏了那么久的秘密啊;已经做了一国太后的女人用尽她知道的一切手段和权力来保护她的孩子,可仍然要被夺走。
上天的公平在于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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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轮漫长的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颜修已经耗光耐心,苏欢也没有力气说话。
屏风外传来谒者的声音:“王上,太后,有二人自称太后宫中奴婢,求见太后。”
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似的一跃而起,然后颜修开口:“进来。”
孩子的咳喘声比人先到,苏欢终于卸下所有的强装镇定,失声尖叫,奔上前去。
颜修则立刻倒退两步,与其说是憎恨不如说是恐惧地,远离那两具过于羸弱的躯体。他茫然地四下乱摸,摸到短榻上,整个人如抽了脊椎一般,即刻瘫软下去。
苏欢突然扑向屏风,大喊:“传侍医!”
颜修的咆哮盖过她的:“不准传!”
苏欢转过头,满脸泪水,俨然疯癫了,“先治病!病愈了任你发落!啊?”
颜修像一尊融化在雨中的泥塑,面目几近模糊,也不答话。
当他默许,苏欢又调转头来叫:“传侍医!”
“不准传!”
苦痛的呻吟后,苏欢一头栽倒,然后一双沾有雪沫的鞋出现她眼前。
“已派人传去了,媪君。”秦夙边说边看向颜修,他只是觑着她。
获得一丝不存在的希望,苏欢重振精神,爬到两个使女中间,把孩子抱到腿上。他们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她只能不断拍打他们的脸和胸口,一声一声喊他们的乳名。
有那么一会儿,孩子的咳喘真的平缓了不少。苏欢觉得,她再抱抱他们就会好了。
她开始给孩子们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又用的是孟音,只有颜修听懂。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
儿时的床榻边她这样唱。
怀抱弟弟的尸身她这样唱。
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唱过。
颜修望着房梁。
唱了一段,苏欢忽然恢复些许理智,把孩子抱上短榻。颜修惊弓之鸟似的跃起,避到前面案台旁,决不看他们一眼。
此时他视野中只有苏欢的背影了,苏欢仍哼着歌,于是一切重演。
子丹城里破旧的土墙小院,余烬里的火星上升,消失在夜空的暗。母亲背对他唱歌,她怀中托着幼小的尸体。
可如今他连那小孩儿也不如,甚至不能喊一声“娘”。
颜修背过身去,扶着屏风缓慢地坐下。
渐渐地,咳喘声变作蛇吐杏子一样的吸气声。后来声音又弱下去,苏欢开始啜泣——她没有嚎啕,或许早准备了面对此刻。
她啜泣着爬向颜修。
“修儿……让孩子们见,见他们阿爷最后一面……”
“逆贼之子,凭什么。”
“……他们是你弟弟……”
苏欢轻轻拉住儿子的裳摆,他立刻扯开。
“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颜宇,四岁那年就死在孟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