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
“那谁愿意使个美人计,给那公子寿吹吹耳旁风?”
当然也没人回答,有几个面皮薄的,脸都红了。
兆戎话锋一转,冷哼道:“那还嚷什么?我活着一天,淮国就能被按住一天,可其他几个自己要找死,我有什么办法!”
尹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无能,母亲莫动气。”
“我又没怪你,你道什么歉?动刀死人的事儿,我们这些后宅妇人本就管不上;那孟王是你的老相好,又不是你儿子!”
这话像盆朱漆,劈头盖脸地泼到尹脸上。
众人都难堪时,唯一的外人秦夙把一碟蜜饯放到兆戎跟前,道:“媪君快尝尝,果然如尹夫人所说,冰镇后口感清凉,去火。”
迎着她的笑脸,兆戎也憋不住勾起唇角,“还是我孙媳妇儿心疼我。”
又看向其他人,接着说:“得了,夙公主好不容易过来,我给她挑几匹墨丝去。来,你来替我。”
说完,她拉起秦夙,转过閤门,把外间的热闹抛在身后。
过了閤门,走在游廊里,兆戎的步伐却慢了下来。秦夙知道她是有话要说,也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墨丝,殿下听过吗?”兆戎闲聊起。
“墨城的丝,天下一绝,久闻大名,可不曾亲眼见过。要不是遇着媪君,也只能想想了。”
“瞧殿下说的,我一个老妪,也就能照顾照顾殿下的吃穿用度,将来殿下为君夫人,怕是就看不起老妪这些东西了。”
“媪君!我就算有幸做君夫人,不也是来侍奉媪君的吗?”
兆戎被哄得眉开眼笑,将秦夙的手握住,指腹掠过,发觉少年的手竟比她这五旬之年的人还糙一些。
“我是淮公主,当今淮王是我的亲侄子,这你应当已经听说了。自小我就穿墨丝,换了别的,少不得浑身发痒。
“可就是这样娇惯的我,当年也不得不孤身入羽,嫁给孝文王。所以我一见你呀,就想起那时的我自己,亲切得很!”
秦夙低下头,“媪君嫁到羽国,乃是羽淮之好的传统;至于我,是国小而处卑,不得已才来到这里,怎能相提并论?”
“怎么就愁上了?傻孩子,”兆戎笑道,“后宫也和前朝一样,出身重要,但自身的经营更重要。”
秦夙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轻咬下唇,道:“请媪君指点。”
兆戎道:“你听过宫人讲我的事儿吧?”
“媪君指什么?”
“得了,你不必瞒我,他们爱说我什么,我还不知道吗?我兆戎一生无子女,却做上了太后、上太后。巧的是,女中豪杰宣太后也是淮人,不少人便传我淮女有魅惑之术。”
数十年前,羽国出过一位垂帘听政近二十年的太后,封号为宣。
“非要说魅惑之术,那就是多长点心眼。
“我嫁过来时,冬郎的太子之位不稳,羽国跟孟国耗着,国库空虚。我便跟父亲说,金玉珠宝可以少带,庄稼牲畜尽可能多,再随五百人丁,入了羽,我也不带他们进宫,而是分到乡下去务农。
“后来太子之位就再也没有异议。昭王暮年的时候,天下有不少声音说应该趁虚而入。我弟弟继位后,我便一直告诫他,不要对羽国动武,到我侄子也是如此。这不,他前日被人进了谗言,非要加入那狗屁合纵,我又召见淮使。过去十多年我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冬郎是喜欢我,但在宫中,喜欢是远不够的。当时我知道了自己不能生,马上就开始观察几个不受宠的公子。当年高相领着庄襄王来见我,说要认我为母,我立刻就知道这是我要找的人。”
秦夙奉承道:“媪君身坐深宫,却能洞悉天下局势,堪称宣太后第二。”
兆戎却露出苦笑,“还不是被逼的?我若能有个一儿半女,就跟明后一样,什么都不用做,等着老来享福便是。你呀,殿下,只要身体争气,就多给王上生孩子,男孩最好,女孩也行,后面只需要好好把孩子养大就是了。”
秦夙所知的不是这样。娘把她养大了——不算好好地,但姑且养大了——但娘依然过得不好。
说着话两人已走进屋子,兆戎站在桁杆前挑起一匹薄得能看见下面掌纹的罗,“我这一辈子,确实也算得上心满意足,就是……”
她语气低下来,跟平时的嘹亮全不同,“没有个亲骨肉,王上又太忙,人老来,时时觉得寂寞。”
秦夙无法分辨这是偶然的感叹,还是刻意为之,只得顺着话头,说:“我记得,朝中似乎有一位淮公子。”
“哦,”兆戎欢快地答道,“承平侯,对,他是我们长兄的孩子,也是我的侄子。他离家也早,在羽国就我一个亲人。”
“那承平侯……”
“自大渠开始修,他就去当督工了,好些年才回来一次呢。”
兆戎笑了笑,“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快来看看,喜欢哪些。下个月颜家照例要办家宴,你虽还没有正式嫁过来,估摸着也要去,不少颜家人是第一次见你,用这墨丝做套好衣裳,保准惊艳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