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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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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炘斟了一杯茶,说:“实不相瞒,今日宴席,在下是掠人之美,合当罚一杯。但在下酒力浅,恐怕闹笑话,便以茶代酒,望诸公海涵。”

杯茶入腹,他接着笑道:“真正想见诸公一面的,是王上。”

四人闻言,纷纷抬了头。吴、公孙两人是惊愕,崔晨的表情却显得意味深长。

“炘奉王命,为新朝选贤与能,储备人才。今日约见诸公,就是要见识各位才学。王上苦心,切望诸公体谅。”

四人俱不做声,犹疑地看向夏炘。

身穿私服、未戴头冠的夏家少爷较平日多了一分倜傥,但黄钟般端稳的坐姿一点没有打折,眼带平和的笑意。

“王上说,崔晨、苗非二位,办事多,说话少,想说的话无处说;吴开、公孙瑜二位,是回尧城有名的讲学士子,说的话无不想使应闻者耳闻。今日席上,无君臣,无贵贱,孤也只是听客。但请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道其他人什么反应,苗非只盯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吴开问:“不知王上要我等说什么?”

夏炘答:“就说新政。”

突然“咕噜”一声,苗非的酒杯在几上打了个滚。他也不慌忙,抓起来立好,抬眼冲众人皱出一个笑容。

他感受到了——一股燥热,似乎有什么种子破土而出,以惊心的速度生长在王都之中。

*

黑云吞天,高府家老指挥着仆人掌灯,苗非也该告辞了。

但他还不敢动,因为高晋骁还没有做出最后的表态。他只是靠手肘支着半个身子,若有所思地出神。

“子启怎么说?”他问。

“崔主书对新政是认可的,别的,并未多言。”苗非实话实说。

“那北辙你呢?”

高晋骁是公认的鹰视之相,即使语气亲和,也把苗非问出一手冷汗。

沉吟片刻,苗非答道:“相邦的新政是当下羽国最好的解法,但若相邦用我之计,则大羽还能更进一步。”

高晋骁并没显得意外,“哦?什么计?”

苗非目光坚定,“重新立法,罢黜百家。”

高晋骁知道他出身陦林,师从大儒,也知道他素有尊法的倾向。苗非知道他并不怕自己别有抱负,反倒会因为他的坦诚而打消疑虑。

果然,高晋骁沉默起来。苗非便也陪他沉默着,袖中双手不觉半握成拳。

最后,他舒展眉头,露出罕见的开怀之色,接过家老奉上的蒲扇,轻挥起来,“五月晚,东风暖,果然不错。”

庭内大烛逐一亮起,苗非这才松开半握的拳。

凉意沁入掌心。

*

相邦府。

窗口邀入一片清透日光,高晋骁照旧坐在案前,拿着札子却没有看。他对面坐着一个中等个头的男子,身上是尚未更换的玄端。

“大崧的鬻地案牵扯比想象的广,”男子握着拳,颦着眉,寸许长的胡子上挂着一颗滑稽的稷子粒,“全郡三十三县,有十个脱不了干系。”

高晋骁张嘴要说什么,突然瞥见对面男子髭上的东西,便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说:“太燊,你也来得太急了。”

男子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方才情状可笑,不禁苦着脸道:“相邦难道不急?何令是颜芈的人,大崧鬻地的事他定然要一查到底。且不论宗室将借此搆难相邦,就算是只结算案子,也足可以使通渠之期延宕数月半年的。”

大渠沿途将有一部分农田遭到淹没或占用,官府应按律对这部分地主登记补偿。这个流程在大崧郡内却出了差池。

御史上奏称大崧下属某县的县令在登记中作假,将虚报的田地高价转卖。

查案时,此人身后又带出上上下下十多人贪贿罪状,大崧段的河渠工程不得不暂时搁置。

大田丞崇焦急红了眼,今早刚从少府处探听到的进展,立即前来报告。高晋骁却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把手中那捆木简缓缓推了开去。

“太燊,稍安毋躁。”他笑着说,“早通晚通,这渠总归要通的,急的不是我们。”

崇焦眼珠转了两转,才咂摸出滋味来,“民夫都去筑渠了,再打仗就是勉为其难了。而且一旦开战,正在凿渠的两个郡都征不出粮,军需就没有保障。”

高晋骁道:“此为其表。其里,王上已是二九之龄,再不甘心做他人傀儡。近些时日,王上频繁越过我笼络人心,其中有羽国士伍,也颇多客民和游学士子。

“这就是说,我王深知客卿之要,而宗室势力过大只会排挤客卿,掣肘君权,王上是容不得的——遑论还有公子杜虬这块脾胃之痈。”

崇焦忽然想到什么,喉结上下一滚。

正提笔蘸墨的高晋骁?他一眼,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掣肘君权的可不止宗室,是不是?”

“高相!”

高晋骁放下笔,交握双手,倾身向前,说道:“我高晋骁和颜氏宗亲不一样。高某手握权柄,不为私利,而是为了成为王上的矛戟,我之利,同王上之利,羽国之利,乃至天下之利,是一致的。”

崇焦长跪而起,拱拳垂首,“相邦高义,下吏感佩!”

高晋骁勾起唇角,以一个简单的颔首回应了这声赞叹。

他为人通常谦逊,但也有时不做过分的自贬。他脑中回荡起十二年前羽孟边境仓皇的马蹄声,孟军的箭贴着头皮呼啸而过,箭头没入泥地三寸之深。

他护着先王,车毁了,马跑了,几番死里逃生,才终于抵达回尧。入城当天,两人披头散发,鞋底都是透的,求了半天才讨来一碗稀粥。

庄襄王的王位是高晋骁经营出来的,苏欢母子入羽是他安排的,颜修的一切教养,也几乎都由他来负责。是他请师傅,选课本,伴读郎官和仆役,也都由他亲自过目。

直到其后立储、继位,也由他保驾护航。

那样的含辛茹苦,那样的视如己出,为的不正是一朝君臣同心,大治天下吗?

此心拳拳,莫非当不起一声“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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