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从半掩的菱花格纹窗棂钻进来,裹挟着院中艾草的苦涩与雄黄的微辛,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沈母坐在桌边,亲手剥了一只粽子,妥帖地搁在沈之言面前碟中。沈之言尝了一口,眉心微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米粒软烂,失了筋骨,连嚼头都没了。”
“我叫厨房再包几只,注意火候。”沈母眼角细纹里满是纵容,起身绕过八仙桌角,在沈砚清身旁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还不趁热吃,你父亲特地让人包了你爱吃的蜜枣粽。”
沈砚清望着碟中那只粽子,青翠的箬叶包裹得极紧实,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也像他此刻坐在桌旁,明明是多余的那个,却偏被裹了进来。
沈之言冷哼一声,筷子往碟沿一磕,“看被你惯成什么鬼样子,粽子端到手边还不满足,难道还要吃龙肝凤胆不成?”
沈母伸手把那只粽子往沈砚清跟前递了递,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话,快吃,别惹你父亲生气。”
沈之言嘴里还骂着什么,沈砚清全然听不清,只觉得满室艾草闷得人眼眶发酸。他猛地起身,凳子腿蹭过地砖,哑声道:“我出去走走。”
沈之言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你给我站住!谁让你走的?我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不孝子!你今日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出了门,沈砚清脚步不由自主往朱雀街去。日头偏西时,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领着孩童从谢府大门出来,谢知衡立在车旁微笑送客。
沈砚清躲在墙角,目光越过人群往门内张望,却始终寻不到那道身影。他慢慢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才猛然想起,他连她行几都未曾问过,每回相见,她笑着来,笑着走,像一阵捕捉不到的风。
龙舟赛散了,七八个人抬着龙舟从街心经过,龙身还在滴水,一路湿淋淋地过去。
沈砚清退到街边避让,恍惚间,街对面一道帷帽身影擦过去,那身形像极了谢妹妹,他刚想叫住她,却见一男子从后头跟上来,手臂一收,直接揽在她腰上,低头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她帷帽垂纱。
他心口像被人戳了个洞,脚已经往街对面冲了。穿过卖五色绳的摊子,拨开踩高跷、舞傩面的人群,等他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哪还有那顶帷帽,哪还有那个男人。
她又不见了。
沈砚清夜里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大红嫁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却不是他,那两人就要拜堂,他冲进去攥住她的手要带她走,她却纹丝不动,自己掀起盖头,眼尾一挑,“傻子,你当真以为我瞧得上你?”
醒来时枕上洇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雄黄酒的气味还没散尽。
沈砚清霍地坐起,披了衣裳就往外跑。一路跑到朱雀街,天已大亮,他在墙根底下站着,脚底石板逐渐被日头烤得发烫,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蒸得人发昏。
怀恩从旁瞧了几日,“啧”了一声,回漱石斋禀告世子,“沈砚清在外头连杵三天,天一亮就来,天黑才走,风雨不改。再这样下去,是个人都该起疑了。”
谢知衡从角门出去,让怀恩驾车先绕行一圈,在车上换回女装。马车缓缓驶向他,车帘一掀,她探出半个身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快上来。”
沈砚清愣了几息,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着,踉跄着爬上车。
车动起来,驶向长街。
他喉咙发紧,想问又不敢问,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上的疤,好一会儿才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谢知衡歪在车壁上,指尖绕着帷帽垂纱,“没做什么。前儿与姊妹们投壶,输了好几回;昨儿又试着淘胭脂,弄了一手红,洗了半天才洗干净。”
沈砚清心里一阵阵发酸,低声问:“听说……府上有位小姐,佳期定在七月?”
她声音没虚,也不见欢喜,“定的是大理寺卿家的独子,门当户对。”
沈砚清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答得这般坦然,那要出嫁的小姐肯定不是她。他嘴角不觉往上扬,去覆她放在膝上的手,“这些天……我满脑子都是你。只盼日子过得再快些,快到我能光明正大能来见你的那一日。”
谢知衡摘了帷帽丢在一旁,整个人投进他怀里,指尖贴上他被晒伤的脸颊,“日头这么毒,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沈砚清本不想提,单凭一个背影去质问,不是明智之举。
可她今日画了眉,眼皮上敷了一层亮粉,一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神。她跟他在一处时,从不施粉黛,“女为悦己者容”六个字,不知怎的就撞进脑子里。
他牙关一松,话已经溜出来,“端午那日,我瞧见一女子,身形与你极其相似,她与一个男人举止亲密。”
“怎么,觉得那人是我?觉得我水性杨花?”谢知衡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横了他一眼,脸色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