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迎着他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冯劫目光凝在她身上,半晌,才冷哼一声,“难怪巧言令色,不知死活。”
他言罢将案上卷宗卷起,看向蒙毅,“此事,本官不便独断,当呈于陛下。”
案子最终递到御前的时候,嬴政正在偏殿看奏疏。
他听完内侍禀报,垂眸落在案卷上扫了一眼,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吓得内侍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又是她。”
内侍不敢接话。
嬴政搁笔,靠在凭几上,指间摩挲着玉韘,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的笑意,“朕的女官、太医,和李斯的得意门生,半夜三更跑去义冢,研究尸首。”他慢慢咂摸着,笑意又深了,“这个陆锦,每次都能弄出点新花样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玉韘上停住。
“‘医学研究’……嗯,有意思。”
他重新执笔,在案册上批了几行,递给内侍。
“告诉冯劫,三人未实施盗掘,掘墓辱尸之罪不立,只以违宵禁论处,各罚俸两月,李斯门生,着他自行管束。”
内侍应喏,刚要离去,嬴政又补一句。
“那个医工,既然想研究,以后每月准他去内史府调两具重刑死囚的尸首。但研究完了,得把东西落在实处,朕要结果。”
苏珩接到口谕,怔了好一会。
罚俸两月的惩处,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满心都是以后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做研究的欣喜。他叩首谢恩,额头触地,好半天才抬起头来,清明温润的眸子里溢着光彩,已经开始谋划要怎样施行。
冯劫接了旨,毫无情绪波澜,只向一旁属吏抬了抬下巴,示意结案归档。他亲自带着蒙毅去狱中提人,目送几人离开时,目光一直锁着陆锦背影,面色依旧冷。
回蒙府的马车上,陆锦抿着嘴唇,聂明轩心虚地缩着,两个人都不敢惹端坐笔直,却一身寒意的蒙毅。
直到径直回到府中书房,蒙毅沉沉呼出一口气,才转过身,看着二人。
“你们走时说,是去庄上探望徐让……”
陆锦咬了下嘴唇,自知理亏,难得如此气短,她正要开口,聂明轩赶紧揽责,“蒙……蒙兄,这事是我出的馊主意,陆锦她本来是拦的,是我撺掇苏大夫……”
“为何骗我?”蒙毅打断他,目光落在陆锦脸上。
陆锦没有避开蒙毅的目光,叹了口气,“抱歉……没跟你说,是怕你为难。这事太荒唐,你知道了多半不会同意。可苏大夫难得动心,这事又确实有价值……所以就……”她说不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心虚又愧疚。
“怕我不许,便将我排除在外,宁可不告诉我。”
蒙毅接过话来,再难掩眼中的失望。
聂明轩看着二人,慌忙插话,“别、别啊……这事真不怪她,是我……”
“聂兄。”蒙毅抬手,止住了他。
他没有再说什么,退后一步,目光从陆锦脸上移开,垂下眼睫,转身离去。
“诶……”
聂明轩追上两步,看着蒙毅沿着廊下走远,肩背依旧挺直,步履却乱了几分。他回头瞅着陆锦,尴尬地扯起一个苦笑,“这咋整?”
蒙毅回了内院,坐在案后,垂眸看着案上摊着的简册,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心里堵得慌,更多的是空空的失落,气他们行事荒唐,气自己被骗,气陆锦默认他不会答应、便将他排除在外。他想了想若是陆锦告诉他,他或许真的会极力阻止,如她想的一样,他守规矩、重礼制,内敛又刻板。虽然已经为了陆锦,背地里做了很多从前的自己根本不可能做的事,但在她看来,还远远不够,还会在这种时候,将他排除在外。
他垂下眼睫,良久,才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没做错什么,明明是自己心里有鬼,才见不得她瞒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