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从未打过陆叙白,这一耳光攒足了力气,扇得陆叙白往后踉跄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随后赶过来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陆叙白是陆老爷子最疼爱的外孙,陆总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贵圈里公认最出彩的世家子弟,连陆老爷子都没打过他,却被纪家大小姐当众掌掴,脸面都被踩到脚底下。
在两辆车即将对头相撞的那一刻,纪姝心理承受能力被逼到阈值,此时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也是苍白的,唯独眼睛红得吓人,眼尾悄无声息地缀下一滴眼泪,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流泪了,紧紧逼视着陆叙白的眼睛,声嘶力竭的质问:“你有什么怨气冲我发啊,凭什么三番五次找木木的麻烦?”
女孩情绪崩溃,吼得极大声,余音在空旷的赛车场里回荡。
她和陆叙白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裂开永远都填不平的鸿沟。
“终于忍不住了是吗?”陆叙白艰涩地眨了眨眼睛,压退眼底的水光,尽管已经很克制声线,还是能听出那刻意压抑的哽咽:“为了他打我,你会后悔的。”
纪姝质问:“木木与你从未有过交集,是你回来后一直找他的麻烦。礼服店里,你当众羞辱他,在庄园里,你仗着大少爷的身份,让他顶着暴雨工作,害他发高烧。今天的婚宴,你以为我没听见那些富家子弟怎么污蔑木木的吗?”
纪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握住拳头,堪堪在陆叙白面前挺直脊背,迎视他的目光:“我之所以不计较,是因为木木告诉我,不要与无关紧要之人争长短。我是不争,但不代表我不在意,纪家人不会传扬我的伴侣关系,只有你!你妈!宋柠!我不管是你们之中谁传出去的,因为别人出身贫寒肆意编排别人的意图,无耻、卑劣,让我恶心!”
“我没有污蔑他!你有仔细看过你自己吗?”陆叙白撕破脸皮,不管在场十几双眼睛,中伤纪姝:“庄园里的佣人都说你疯了一整年,对程俞安非打即骂,还让人霸凌他!就这样,他还能喜欢你?他到底喜欢你什么啊?他就那么贱,喜欢你虐他、骂他、辱他,除了纪家大小姐的身份,你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
陆叙白指向程俞安:“你说!你在广大声名鹊起,为什么要到纪家做园艺师,我不信你没有图谋!”
纪姝抿紧唇畔,恨恨地盯着陆叙白,胸膛随着呼吸大起大伏。
她愤恨也心虚,陆叙白的话踩中了她心底的忌讳,程俞安爱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可是她不止一次扪心自问过,她曾经那么糟糕,根本没有地方值得被人爱。
包括在来赛车场的路上,程俞安不经意地提起宋柠问他的问题,她是慌乱无措的,所以故意挑起别的话题来盖过那个问题,面上装作不介意,实则是不敢触碰深埋于心的禁忌。
她怕顺着那个问题聊下去,得到的答案会让她失望。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纪姝。”程俞安将身体僵硬的女孩揽进臂弯里,体温相贴的瞬间,女孩习惯性地揪住他腰间的布料,蜷曲的手指捏得泛白,映射出她紧张不安的内心。
“陆少爷也知道姝姝在过去的一年里过得多么痛苦,你要是真在意她,怎么没来看过她一次?”
陆叙白紧绷的神情逐渐松动,下意识看向躲在程俞安怀里的女孩。
“我跟你不一样,我明白她内心压抑的不甘、仇恨和痛苦,我心甘情愿承受她无处宣泄的恨意。因为我知道姝姝是生病了,她需要接受治疗,不是那些冰冷的医疗器具、镇定剂、药片,是另一个人无条件的包容与关爱。”
“陆少爷或许不知道,我比你更早认识姝姝,我看过她在公众镜头下明艳灿烂的样子,我喜欢她每一幅作品,我是她的粉丝,当然我也卑劣地贪恋她的容貌。”
“我的博导将庄园园艺师的面试通知递到我面前的那天,姝姝销声匿迹两年,我迫切得想要去庄园见她,可是在现实中见到她的第一眼后,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画廊不再放她的作品,为什么她没再画过新作,为什么她会坠落。”
“你怨恨姝姝一声不吭推开你,但你又何曾思考过她为什么无缘无语推开你?”
“她只是不想拖累你、伤害你,即便对许璟、周静,她也是出于保全才刻意疏远。”
“你今天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会记在心里,我承认姝姝从前热烈地喜欢过你,但是很遗憾,你没能在姝姝最需要你的时候回来,是我把她治好的,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松开她。”
“你可以认为我是居心不良的小人,姝姝确实是我使手段勾来的。”
程俞安掷地有声地说完,搂着纪姝肩膀,让她坐进副驾驶,弯腰拉过安全带系好。
回过身,程俞安不再给陆叙白眼神,走向并肩而立的许璟、周静。
“实在不好意思,姝姝今晚状态不佳,我先带她回家。”
知会一句,程俞安上车,落下车门,升上顶棚和车窗,隔绝外面的人,驱车离开赛车场。
周静捂住嘴巴哭成了泪人,许璟扳住女孩肩膀,转到正面,心疼地帮她抹眼泪:“怎么还哭了?”
“我不知道猪猪生病了,当年我知道那个男生故意挑拨我和猪猪之间的感情,我就是太生气了,我没想过和猪猪绝交。”周静将额头抵到许璟胸口,哭得肩膀颤颤巍巍的:“我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们争吵时,她曾被愤怒左右,骂纪姝喜欢脚踏两条船,是蠢货,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好了,误会不是解开了吗?”许璟安慰她。
周静泪眼朦胧地问:“她是不是也让你远离她?”
许璟叹气,点了点头。
周静又问:“那你怎么还能在她身边?”
许璟说:“因为我脸皮厚,对她死缠烂打嘛。”
周静抽噎两声,揉着眼睛闷闷地说:“我以后也要对她死缠烂打。”
许璟莞尔:“好,我们一起对她死缠烂打。”
不远处,僵立在昏暗光影中的陆叙白终于有反应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隔着挡风玻璃,许璟抬起头与他对上视线,男人舒长浓密的睫毛颤颤垂落,眼角似乎淌下两行清亮的湿痕,流过脸上红肿的指印,像是刺痛的印记,贴在他面门,放大了他内心的空洞。
许璟惊诧地发现,那朵骄傲矜贵的高岭之花居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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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姝是被程俞安抱回玫瑰阁的,经过客厅时,他敏锐地发现茶几上的郁金香不见了,而纪姝从来不会挪动他亲手布置的插花景观。
但现在不是计较一支花钱去向的时候。
陆亦澄还没睡,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她开门出来,看到程俞安抱着纪姝走进纪姝的闺房,犹豫几秒,挪步过去一探究竟。
“姝姝身体不舒服吗?”陆亦澄看向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的女孩。
程俞安半蹲在女孩膝前,正在为她脱鞋,用余光打量陆亦澄,淡淡回:“陆小姐去问你的弟弟比较合适,姝姝很累了,麻烦你不要打扰她休息。”
陆亦澄犹豫:“你一个男人留在这里...”
纪姝启唇,嗓音有些沙哑:“他是我男朋友,留在这里很合适。亦澄姐姐,今天过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为了纪家的利益,我会好好跟你们相处,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打扰我的私生活。”
陆亦澄还想说什么,纪姝冷冷赶人:“出去,把门带上。”
陆亦澄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卧室,带上门后,联系陆叙白过问情况。
对方听到纪姝和程俞安共处一室,反应出奇的平静,像是彻底死心了,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陆亦澄望着黑掉的屏幕,无奈叹息一声,回到自己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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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吧。”
纪姝觉得程俞安蹲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有些刺眼,拂开他拆鞋带的手,弯腰自己脱鞋。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阵,起身,过去把房门反锁,顺便去衣帽间选了一双拖鞋提着回来。
“对不起,我今晚情绪有点失控。”程俞安半蹲下来,伸手捧住女孩的脸颊。
他身量高,半蹲的姿势刚好和女孩保持平视。
纪姝望着男人清俊的面庞,指尖拂过男人狭长漂亮的凤目,轻声问:“我倒希望你不要克制那些情绪,有什么心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你太会掩藏情绪了,我不知道怎样去猜你的心思。”
程俞安握住她的双手,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吟片刻,开口:“陆叙白私下找过我,他说你们之间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你的生活里还有他的影子。对不起,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我小肚鸡肠,可是我没有办法消化那些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