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光堪堪破晓,长乐殿外却已换了人间。
殿内烛火燃了半宿,蜡泪顺着银烛台层层堆起,冷香味沉沉压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皇后是被殿外细碎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原本睡得浅,一睁眼,便看见守在殿门的侍女垂着头,神色惶然。
往日里来回值守的禁军换成了陌生面孔,正听着刘公公吩咐什么。
整座宫殿静得过分。
她心中有些了然。
皇后坐起身,披衣下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殿门前。
刘公公侧眸瞥见她起身,连忙招呼着内侍伺候梳洗。
一个侍女连忙跑进来替她穿鞋。
刘公公侧着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低:“圣上刚传了口谕,娘娘今日起生病静养,非传召不必出殿。”
皇后脸色微变,声音平静:“圣上是何时下的口谕?”
“天刚亮,人都换了一拨,娘娘暂时还不能出长乐殿。楚指挥使已经暂时退至宫外,等待调令。现在也传不了信,娘娘不要太心急,过一阵也许圣上回心转意了。”
皇后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天亮封门,连缓冲都不给她留。
她坐到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幽深。
这么快被软禁了。
甚至,圣上应该替她想好了理由,生病休养。
接下来不就是要将她从这个位置上踹下去吗?
他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好在前几日她就提前布置好一切,不然真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就是要与圣上谈判,换取她的自由了。
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她的死对头了。
冯贵妃来得比她预想中还快。
辰时刚过,冯贵妃一身绯色宫装,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迈入殿中。
四名禁军侍卫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外。
冯贵妃抬手轻挥,屏退左右,只留她们两人在这寝殿里。
“臣妾给娘娘请安。”冯贵妃唇畔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臣妾听闻娘娘病了,今日瞧着起色倒是不错。”
语气难掩幸灾乐祸。
皇后抬眸淡淡看她:“本宫病没病,贵妃你自然心里清楚。”
冯贵妃掩唇一笑:“臣妾自然是听圣上的话。”
她莲步轻移,来到一旁的桌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冯贵妃以往可没有这么大胆,可是她察言观色也有几年,自然能嗅得出来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如今皇后不过是强弩之末,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她的指尖抚摸着杯沿:“皇后娘娘,臣妾来这里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边疆战事吃紧,已经传了不少信来,军情一日三催实在是状况紧急。薛小将军今日便会从牢里放出来,即刻启程返回戍边。当初是娘娘抓他进来的,所以此事需要娘娘的印信。陛下已经下旨,柔嘉公主性情温和,落落大方,将赐婚于他,随薛将军一同远赴边疆。”
皇后听闻眉峰紧蹙。
会放薛辞渊出来这事并不稀奇,可为何要将柔嘉赐给他。
冯贵妃接着说道:“赐婚这事是为了安抚薛家,至于柔嘉公主,她一向备受娘娘宠爱,薛家怎会违背旨意。”
皇后一听,冷冷笑道:“柔嘉可不是本宫的人,如此安排,圣上不过就是想离间本宫与薛家。”
冯贵妃:“那又如何呢?反正娘娘和薛家关系本就不错,柔嘉胜似娘娘亲女,也是一桩美谈。”
“第二件事就是圣上嘱咐臣妾来问娘娘,调遣禁军的鱼符,不知放在何处?娘娘既然要静养,这宫城重担,娘娘也该交给别人分担了。”
皇后眼底暗了一瞬。
圣上这是铁了心要彻底夺了她的权。
这一旦交出去,京中禁军再无半分她能调动的力量。往后在这深宫之中,便如同拔去爪牙的困兽,任人拿捏。
她也不是什么毫无抵抗之力的人。
与其在这深宫中失势到无人问津,直至老去。
不如釜底抽薪,拼出来一个活法。
现在万万不能交。
至少她要趁着这时间抓紧安排。
皇后缓缓开口:“本宫执掌中宫多年,鱼符这等要紧物什,自然不可能随手摆在明处。贵妃回去告诉圣上,容本宫三日之后,亲手将鱼符奉上。”
冯贵妃本以为皇后会百般推诿拉扯,已经想好一番说辞来周旋施压。
没料到皇后应得这样痛快利落,倒让她有些怔住。
她打量皇后片刻,一时倒有些拿不准。
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皇后几遍,敛住笑意:“娘娘说得可是真的?”
“圣上要收,本宫拦不住。左右不过一件死物,本宫留着它又能做什么?贵妃且放宽心。不信的话,三日后来取便是。”
冯贵妃思忖片刻,料想皇后被困在长乐殿中,三日内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娘娘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的。那臣妾便先回去复命了,三日后来取。”
事已至此,她也没再待下去的意思,冯贵妃起身,正准备离开。
“留步。”
冯贵妃脚下一顿,缓缓回过身来。
“皇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皇后倚靠在椅子上,视线落在她的小腹:“冯贵妃还有几月就要生了吧?你可知圣上已经打算将本宫侄女与薛小将军的妹妹许配给李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