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把这一场紧张局势给扯过去了。
至此,中军帐内,再无人敢反对官家的决策。
可我暗地里和赵昭不满道:“这人惯会吹嘘,真要输了,你得想办法参他一本。”
赵昭伏在我的耳边低低的笑:“若真到了那光景,参他的人少不了的。”
“那你也得写。”
“好,我也写,给咱们德崇报仇。”
这一次反对的小插曲,并不能浇灭官家要北上伐辽的心。
我实在是不解,遂问赵昭,说官家怎么这样的急切。
一开始的中军帐内,老将都没有出言赞同官家,可见此时伐辽绝不是好时机。
现在官家最喜欢的楚王崇来劝说班师,也是毫无用处。
官家的急切,让我看不懂。
赵昭说,这燕云十六州如今为何落在辽国手里,当从几十年前的后唐石家说起。
巍峨宏伟的如同一座高山的大唐倾覆后,各地军阀割据,政权更迭频繁。
彼时任河东节度使的石敬瑭,是明宗李嗣源的女婿,但李嗣源死后,他的倒霉日子就来了。
他手握重兵,却被下一任皇帝猜忌,死到临头。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选择引狼入室,和契丹联手反了后唐。
那一年的秋日里,双方在晋中打了一场大仗,然后石敬瑭赢了,天下的车轮就从后唐碾向了后晋。
政权交替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而不平常的是燕云丢给了辽人,至此中原腹地几乎任由辽人劫掠。
这件事被史书定为:“此晋万世耻也!”
赵昭眸色淡淡:“所以我们总得想办法把燕云抢回来。”
听完赵昭讲的故事,我撇撇嘴,哼着。
“我看不尽然。”
“哦哟,愿闻其详。”
我白了赵昭一眼,看向易州城外的晚霞:“一来是雪耻,二来恐怕是证明。”抿抿唇角,继续道:“证明自己比先皇厉害,证明他当这个君主是称职的。”
晚霞的暖风,拂过我们的面,赵昭沉默了半晌,他说:“没有人能够比得上父亲,官家不行、我也不行。”
我搂上赵昭的手臂,低声道:“从道义角度,我希望他赢,但从——”风在城门楼上突然呜咽了一声,我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洒了下来:“我等着看他的笑话。”
赵昭伸手反握住我的手,掌心一如往昔般温热:“阿玉,不要这么说。”
“我见不得,我就是要做坏人。”我踮起脚,伏在他的耳边,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女鬼:“我希望他被打的落荒而逃。”
这光景里,赵昌领命前往涿州,也见捷报,涿州的辽守将刘元德仍旧是一样的不战而降。
涿州之地,是赵家祖籍。
从先皇十岁离开涿州,到如今大宋收复此地,已过了几十年。
现下涿州归宋,也不光仅仅是为了伐辽,我心思转转,胸中的郁郁情绪宣泄而去。
再往前就是幽州城了。
这场北伐似乎胜利的太过简单了。
彼时我们在涿州屯驻,官家在中军大帐将随行的将军、副将都召进来,准备做最后的战略部署。
自从晋阳城内,我与赵昭相逢后,他几乎不曾离我分毫,在行宫的那几日,即便是不得不离开,荆离是一定放在我身边的。
起初我以为他的害怕过几日就散了,却不料他怕得紧了,如今仍不松懈半分。
这次中军议帐,讨论的是如何攻下幽州城。
帐中挂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幽州在舆图中央,四周详细标注着山川、河流、驿站以及辽军可能的来援方向和对应的据守点,分外精细。
我们进来的时候,前面已经乌压压地站了好些人,最矮的男人也要比我高出一个头去。
谁知赵昭微微俯低了身子,伸手比了一个嘘在唇边,示意我不要讲话,领着我到角落里寻了个矮凳坐下了。
我疑惑地瞧了他一眼,眸光往官家那边划了划,意思是:你不去前头?
整个中军里,除了官家,当属他这个燕王最尊贵了。
我们前面的一个国字脸将领,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平静地转了回去。
“这么多将领,不缺我一个。”他把我的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议他们的幽州,我守我的阿玉。”
赵昭的话,惹得我脸一红。
于是扭头往前看,见前面层层叠叠站了好些人,都是重甲将领,有的生得五大三粗,一条腿比我的腰还要粗,有的文气一点,铠甲干净、身上也没有汗津津的味道。
无论哪一个瞧过去,都觉得心生惧意。
这就是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