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近来诸事忙碌,泠禾也忙于家中杂务,你祖父的忌日在即,她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不如我挑选两名温顺安分的侍女到你前院伺候,你觉得如何?”
陆辞指尖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声音低沉淡漠:“母亲看着办吧。”
待陆辞离开,沈氏唤来刘妈妈,二人在堂中低声商议。
刘妈妈眉头紧锁,满心困惑,不由得轻叹一声:
“老奴实在琢磨不透世子心思。前阵子还常常留宿青石院,怎么转瞬就冷成这般。世子夫人看着,一切如常。这段时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问过春棠和陆安,两人也并无争执,怎的就闹成这样。如今又应允添置侍女,这件事,咱们要不要先通个气,告知世子夫人?”
沈氏端起茶盏,轻轻蹙着眉,满心疲惫:
“我亦是一头雾水,一天天这般拉扯,闹得人头疼。谁也说不清他究竟是哪一根筋又搭错了,一时亲近一时疏离,令人捉摸不定。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儿了。此事不着急,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待过了忌日,再同泠禾说也不迟。”
六月初五,正是老国公的忌日。
天色尚蒙着一层浅青,国公府阖府早早整装出发,前往大相国寺,为先国公举办隆重的超度祭祀法事。
依照世家旧礼,男眷骑马成行。陆辞与二弟陆照一身玄色祭服,策马行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女眷分乘数辆油壁香车,谢泠禾同柳微婉共坐一车,车帘垂落,隔绝一路风尘。
队伍行至大相国寺山门,车马缓缓停稳。寺院殿宇层叠,飞檐凌空,朱红山门巍峨肃穆。数十名僧人身着红黄僧衣早早等候,钟磬低鸣,香烟预燃,空气中弥漫檀香与烛火气息。
主殿之内早已布设完备,白幡垂悬,香案整齐陈列祭品、牌位,木鱼、引磬分列两侧,只待吉时开坛诵经。
陆照率先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伸手掀开车帘,笑意温和,向柳微婉伸出手臂:“当心踏凳,一路坐车颠簸,想来累了。”
柳微婉含笑搭上他的手,款款下车,夫妻二人低声说笑,神色亲昵自然。柳微婉余光看向谢泠禾,颇为得意。
谢泠禾立在车辕内侧,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此前,她亲自送新衣前往前院书房,陆辞闭门不见,态度冷硬。便是要见孩子,陆辞也只是吩咐下人将玉宁接到前院,一同读书用膳,称没有仆妇丫鬟在侧娇惯,更利于静心陶冶性情,始终不曾主动与她碰面。
此刻她心中已然认定,陆辞不会上前相扶,只待自己扶侍女之手下车便可。
正思忖间,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近。陆辞已然下马,立于车边,神色沉静无波,面上寻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谢泠禾微微一怔,稍稍俯身,伸出纤细白皙的右手。
陆辞抬手虚托,两人指尖短暂相接。她的指尖轻轻从他掌心一掠而过,如同蜻蜓点水,轻浅微凉,转瞬便立刻收回,没有半分停留。
肌肤相触的刹那极短,陆辞不动声色收回手臂,转身入内。
祭祀流程繁杂,二人各有分工。
吉时一至,法事正式启行。钟磬齐鸣,众僧同声诵念经文,木鱼声声不绝,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笼罩整座大雄宝殿。
陆辞作为长房世子,是本次祭祀主祭。立于东侧主位,依次上香、奉帛、献爵,诵读祭文,带领族中男眷行跪拜大礼,一举一动沉稳庄重,承担所有对外的主祭仪轨。
谢泠禾身为世子夫人,立于西侧女眷之首。统筹一众内眷,清点供品、安排女眷排班行礼,照看女眷与年幼孩童,督导侍女打理香烛茶水,妥善应酬前来致意的世交女宾。
每逢需要夫妻一同出面行礼、接待宾客的场合,二人便并肩而立。目光极少交汇,应答进退滴水不漏,言语简洁克制。
许多世交都派了家中后辈前来祭拜。盖因今年是六年整祭,不知多少人家都想着跟国公府打好关系。看到陆辞和谢泠禾,都是忍不住赞一声郎才女貌、世家典范的。
白日法事连绵不休,直到傍晚方才礼毕。
因是六年大祭,法事持续三日,故需在寺中居住两晚。因在寺中,夫妻自是不能分房了,只能同宿一处院落厢房。
一室之内,两人分坐房间两头,默然无话。陆辞坐在窗边,随手拿了一册游记翻看。谢泠禾坐在另一头的案几前由春棠卸妆。
两人明明相隔甚远,可是谢泠禾身上清浅花木香气不受阻隔,丝丝缕缕萦绕在陆辞鼻尖,不断撩动他连日压制的心绪。
他不愿困在屋内受这份煎熬,起身独自往后山,漫步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