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裹着麻辣鲜香的热气,往人衣领里钻的时候,狼月正举着漏勺在红汤锅里捞毛肚,七上八下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百八十遍,滚得发红的沸水泡得毛肚蜷成皱巴巴的小卷,捞出来凉在香油碟里滚两圈,油珠顺着肚片的纹路往下淌,落在芝麻粒上溅开小小的花。坐在对面的杰米指尖转着开瓶器,刚把冰可乐的拉环“咔哒”一声拉开,气泡就顺着瓶口涌出来,沾了他一手凉津津的湿气,他顺手把可乐推到月希面前,玻璃杯壁凝的水珠打湿了月希搭在桌沿的袖口,月希赶紧往后缩了缩手,指尖蹭到杰米冰凉的指节,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狼月把捞好的毛肚夹到月希碗里,抬眼瞥了杰米一眼,嘴角挑着点无奈的笑:“别惯着她,她刚过来的话肯定没吃东西,先吃两口素垫垫,上来就吃冰的辣的,回头半夜闹肚子又要哭着喊我起来给她买胃药。”月希咬着毛肚含混地反驳,脆嫩的口感咬得咯吱响,油辣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呛得她皱着鼻子直吸气,杰米赶紧把冰可乐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吸溜着喝了一大口,凉意在胃里炸开,把那点辣意冲得七七八八,才笑着拍她的背:“慢点吃,锅里还有,整家店都是你哥包的场,没人跟你抢。”
这话倒不是夸张,为了月希,狼月提前半个多小时就订了这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火锅馆,包下了整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就为了让妹妹能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不用应付陌生人的喧闹。月希放下可乐杯,指尖扫过玻璃上蒙着的雾气,划开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窗外就是爬满青藤的老砖墙,傍晚的夕阳把墙皮染成暖融融的蜜色,风一吹,藤叶晃得碎金满地,这是她走了几年都忘不掉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气。她拿起公筷,从骨汤锅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糯的玉米段,放进狼月的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杰米,才托着下巴看着对面坐的两个人:“说真的,我在书店里就想这口,那边的火锅要么是甜口的骨汤,要么就是辣得发苦的工业底料,连毛肚都要冻一周才运过去,咬起来像嚼橡胶,我那时候天天跟米兰儿说,等我过去第一顿,就要吃我哥带我去的老火锅,毛肚要鲜脆,鸭肠要挂着红汤,黄喉咬开要带着脆响。”狼月舀了一勺冰粉放进碗里,红糖浆顺着冰粉的纹路往下滑,混着花生碎和芝麻,甜丝丝的气儿往鼻子里钻:“知道你想,所有你爱吃的我都点了,鲜毛肚是早上刚从屠宰场拿的,鸭肠是现接的,黄喉刚片出来,连你爱喝的冰粉都是老板亲手熬的红糖,绝对跟你几年前吃的味道一模一样。”杰米撑着下巴看着月希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像只终于找到松果的小松鼠,忍不住笑出声,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月希看:“你哥提前一节课就紧张地开始跟我核对菜单,每一样都要问我你的时候爱不爱吃,怕你口味变了,连辣度都改了三次,一开始订的中辣,后来想起你高中时候跟他出去吃,点特辣还能加麻,又改成特辣,临了又怕你在外待久了吃不了这么重口,纠结得半天才想起来我俩才见过两面。”
月希歪着头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热气把她的脸熏得粉扑扑的,她拿过桌上的冰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漫出来流到桌子上,狼月伸手抽了张纸巾擦,嘴里还念叨:“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在外面是不是天天出去蹦迪喝酒?我跟你说——”“哥,我都这么大了,喝点啤酒怎么了。”月希打断他的唠叨,端着杯子举起来,“今天是我接风,我敬你们两个,首先敬我哥,几年前我要出去开店,你把攒了几年买新车的钱都给我交房租了,那时候你天天开着那辆破二手车,下雨漏水冬天漏风,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苦,我那时候天天在视频里看你冻得搓手,都不敢说我想你,怕我想让我自己敌弃。”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发闷,红汤锅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把浮在表面的辣椒推得打了个转,狼月挠了挠头,耳朵有点发红,端着可乐杯碰了碰她的杯沿,玻璃撞出清脆的响:“说这个干嘛,你是我妹妹,我不给你花钱给谁花,而且我那车不是挺好的吗,去年才换的新车,没亏着自己。”月希吸了吸鼻子,又把杯子转向杰米,酒杯里的泡沫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然后敬杰米哥,我走这几年,我哥生病住院都是你陪的,他那时候急性阑尾炎动手术,我赶不回来,连签字都是你签的,我哥那个人,嘴硬得像石头,肯定不会跟我说这些,要不是你天天给我发消息报平安,我在那边根本坐不住。”杰米赶紧端着杯子碰上去,指尖碰到月希的手腕,温温的:“跟我还客气什么,我跟你哥什么关系,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而且你哥那时候怕你担心,不让我告诉你,我也是偷偷跟你说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三个人碰完杯,月希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啤酒的苦香混着气儿冲进喉咙,她皱了皱鼻子,把杯子放下来,就看见狼月已经把鸭肠下进了锅里,筷子搅着红汤,鸭肠顺着沸水翻卷,渐渐变成诱人的粉红色,狼月捞出来放进月希的碗里:“快吃,再老就咬不动了,你最爱吃的九尺鸭肠。”月希夹起来咬了一口,脆嫩的鸭肠带着麻辣的香气,在嘴里咯吱咯吱响,真的跟几年前她走那天吃的味道一模一样。那天也是在这里,二个人也是坐在这个位置,那时候月希还抱着狼月的胳膊哭,说舍不得他,舍不得这家火锅,狼月那时候还硬着心肠推开她,说多大的人了还哭,丢不丢人,转过头却说,回去给她把房租再凑凑,别让她在那边受委屈。
锅里的黄喉滚得差不多了,杰米捞出来分在三个碗里,黄喉脆生生的,咬开带着劲,月希嚼着黄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狼月和杰米面前:“对了,给你们带的礼物,我在伦敦找老匠人做的对戒,刻了你们两个名字的首字母,你们试试合不合适。”狼月放下筷子,打开盒子,两个素圈银戒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内侧真的刻着小小的L和J,银光照着他的眼睛,他抬头看了看杰米,杰米也正笑着看他,眼睛弯得温柔。狼月拿起其中一枚,拉过杰米的手,给他套进左手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不松不紧,杰米也拿起另一枚,给狼月戴上,指尖蹭过狼月指节上薄薄的茧,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笑,桌子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蒙得软乎乎的。月希托着下巴看着他们,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对焦在那两只戴着戒指的手上,背景是翻滚的红汤锅,窗外的夕阳刚好斜斜照进来,给戒指镀了一层金边。“说起来,我前段与你们见面的时候就说,等我过来,要吃你们两个的喜酒,”月希放下手机,咬着筷子笑,“现在我过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我要当首席伴娘。”狼月挠了挠头,耳朵又红了,杰米笑着接过话,指尖摩挲着指腹的戒指:“本来打算等你过来就办,就在今年冬天,正好你也稳定了,我们请家里人吃顿饭,就简单办一下,到时候肯定给你留首席伴娘的位置,红包给你包最大的。”月希一下子叫出来,兴奋得拍桌子,碗里的毛肚都震掉了一块,狼月赶紧给她夹回来,嘴里笑骂:“慢点,没个正形,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