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六分,周予在万米高空收到林清禾发来的九张照片。
机上网络慢得近乎道德考验,前八张一格一格加载:漏水的天花板、生锈的铁盒、底片、图纸、林澈划伤的手臂、季小满沾满泥的鞋,以及一张明显拍歪了的早餐豆浆。
第九张最后出来。
是一道裂缝。
它从旧看台内侧装饰板的接缝处斜着向上,最宽的位置已经能塞进一枚硬币。照片右下角伸进林清禾的一根手指,指甲上还留着昨天的浅色甲油,像在很不专业地给裂缝做比例尺。
她的配文是:周工,墙笑了。
周予看了十几秒,按铃叫来乘务员,问能不能使用卫星电话。
“先生,您的航班还有一个半小时降落多哈,紧急情况可以由机组代为联络。”
“建筑安全风险。”他说,“麻烦告诉机长,我需要尽快发出一组数据。”
他先把照片转给顾骁。
顾骁是他博士同门,毕业答辩那天因为替周予通宵改模型,穿着拖鞋出现在答辩室,后来干脆把“不像正规公司”发展成了企业文化。三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周老板,早。你老婆半夜给你发墙缝,婚姻生活挺硬核。”
周予敲字:看位置,不看我老婆。
顾骁:不看你老婆,谁把手指放那儿的?让她撤开。雨后墙体继续吃水,装饰板后面什么情况不知道。
周予:你去一趟。
顾骁:我今天有检测。
周予:你上个月欠我的报告还没签。
顾骁:地址。
周予把学校定位发过去,又拨父亲电话。周校长接得很快,背景里全是会议室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一片先封闭。”周予没有寒暄,“包括西看台、旧校史馆和连廊。找人守入口,不能只贴胶带。”
“已经封了。”
“翻修施工方呢?”
“下午到。”
“别让他们先拆装饰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周予察觉到了:“已经动过?”
“昨晚值班人员说只是表面开裂,施工方远程让人撬开看了一下。”
“谁让的?”
“周予。”父亲压低声音,“学校不是你的项目现场。”
“所以结构失稳会因为产权不同,换一种方式塌?”
周校长没回答。
周予靠在座椅里,视线越过舷窗。云层平整得没有一丝裂痕,他却想起林清禾那根离墙过近的手指。
“我让顾骁过去。”他说,“所有原始图纸给他。别给整理版。”
“你人在国外,别什么都插手。”
“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插手,昨天就不会问叶岚我哪班飞机。”
周校长把电话挂了。
飞机落地后,周予没去转机口。他站在航班信息屏下,给海外项目组打了三通电话,把原定两周的现场工作拆成四天远程交接和一次后续复核。叶岚在视频里听完安排,眉毛抬得很高。
“你这是专业判断,还是家属情绪?”
“两者冲突吗?”
“不冲突。就是顾骁刚跟我打赌,说你二十四小时内一定改签。”
“他赌什么?”
“输了替他写检测意见,赢了也替他写。”
“他想得挺美。”
周予抬头看了一眼最近的回国航班:“把现场资料同步给我。还有,查一下重启工程的总包和分包,不要走学校给的名单。”
与此同时,顾骁已经拎着设备箱站在旧看台入口。
他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衬衫,胸前挂着检测证,头发像是被早高峰直接吹到学校的。林清禾迎上去时,他先看了她三秒。
“你是顾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