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空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暖意,冷意浸得人肩头微微发僵。两人并肩走出清吧,踏入冬夜的寒风,沿着空旷街边缓步前行。
街边路灯间距疏阔,光影忽明忽暗,落在二人肩头,拖出两道绵长安静的影子。
一路上沉默但并不尴尬,沈砚却觉得煎熬。
主动开口留人,已经耗费了他莫大的勇气。从叫住齐景航的那一刻起,他心里便清清楚楚,那些拖延许久悬而未决的纠葛,今晚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可当真落到独处的境地,心底积压已久的犹豫,又密密麻麻翻涌上来。
沈砚本性散漫自由,素来惧怕关系附带的牵绊与责任。他最擅长把感情悬置在模糊地带,进可以做暧昧,退可以归友情,不必笃定交付,不必担忧落空,更不必承受失去的重量。
这是长久以来,他给自己筑起最安全的缓冲区。
可齐景航的出现,一点点击碎了这套自保的规则。
上一回他狠下心说出缘分已尽,本以为二人会彻底退回纯粹朋友的界限,所有越界的温柔就此止步。这个年轻的alpha却只是安安静静退后,守在原地温柔等候。
应酬晚归,永远有提前妥善安排好的代驾;饭局陷入窘迫,会有不动声色的解围;情绪低落缄口不言的时候,也不会被反复追问,只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所有感情藏在细碎的日常里,润物无声,持久而笃定。
他早已不再抗拒这份温柔,甚至悄悄贪恋这份独属于他的稳妥与偏袒。
可......齐景航一个年少有为的alpha,为什么要死死认定他一个普通的男性beta呢?
他害怕两人只是一时冲动做出选择,害怕来日生出悔意,更怕跨过这道界限之后,再也回不到从前松弛自在的距离。
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步履拖沓,不敢转头望向身侧的人。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指悄悄收拢,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一路沉默相伴的齐景航,早已洞悉他全部心绪。
从沈砚主动叫住他的那一刻,他便预料到七八分。
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本该激动地恨不得敲锣打鼓。可当真等到对方主动靠近的这一刻,他反倒很沉静,不急于得到答案。
他放慢脚步,迁就着沈砚拖沓的步调,把时间与余地都留给对方,任由他同自己拉扯再和解,最终做出抉择。
晚风簌簌擦过耳畔,整条长街安安静静,只剩下两道重叠的脚步声。
眼看快要抵达路口分叉处,齐景航终于轻声打破凝滞,嗓音低沉温和平缓,轻轻地戳破这片僵持:“你在想什么?”
他愿意在beta犹豫不定的时候稍作引导。
沈砚脚步顿住。
他站在路灯光晕之下,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冰凉的夜风掠过鼻腔进入身体,冲淡了朦胧的醉意。再度抬眼时,眼底那层用来伪装的散漫、逃避尽数褪去。
余下的,是忐忑,是郑重,是赌上全部勇气的孤注一掷。
他望向身侧静静等候自己的男人,声音轻而微哑,却字字笃定:“齐景航,我们试试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仿佛连呼啸晚风都短暂停滞。
拖延许久的拉扯,僵持无数日夜的暧昧博弈,在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揣在外套口袋的手攥成了拳。
他并非已经做好投身一段恋情的准备,只是看着齐景航日复一日的守候,他还是心软了,想要给这个人一次机会。
可心底还压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摊开的隐忧。
他忍不住想,齐景航这份炽热,会不会只是隔着朋友边界才滋生出来的执念。倘若真的跨过界限,眼前这个人,会不会有反悔的那一天。
所以他不敢笃定地说出 “在一起”。“试试”是迈出的一步,也是给自己留下的一层心理屏障。
齐景航定定望着他。
昏黄的路灯把沈砚眼底的忐忑、强撑出来的镇定照得一览无余。
他往前微挪半步,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沈砚,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沈砚喉结轻轻滚动,抬眼撞进他的视线,把心底的惶惑坦诚了大半。
“我没谈过恋爱,不敢保证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恋人。而且……”他顿了顿,略有迟疑,还是把那点隐秘的担心说出来,“我也怕你会反悔。”
齐景航安静听完,神色柔和。
“我懂。不用急着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完美的恋人。” 他语速放得很缓,晚风将他的声音送过来,“我们只是试着往前走,慢慢来。”
他体谅沈砚的笨拙与胆怯,却绝口不提可以半途抽身,言语之间藏着一份不肯轻易松动的坚持。
沈砚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了些许,压在心上沉甸甸的一块,落下一半。
齐景航伸出手,大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温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既然选择开始,我们就认真往下走。”他说,“沈砚,多多指教。”
冬夜寒风萧瑟,路灯下两道影子慢慢交叠。横亘两人之间许久的隔阂,终于破开一道温柔的缺口。
是沈砚在一遍遍自我博弈之后,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
齐景航眸底骤然漾开深重的光,长久克制的温柔尽数翻涌,眼底是藏不住的动容与珍重。
“齐景航,多多指教。”沈砚笑了。
冬夜依旧寒凉,寒风依旧萧瑟。
在二人并肩而立的这方寸之间,绵延许久的试探与躲闪终于落幕,漫开一层安稳暖意。